第四章

朱桓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教我法术的时候却一丝不苟。每天夜里我会偷偷来到天井中,让他用缩身术将我们变成寸许长的小人,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以免被人打扰。

偶尔朱桓不骂我笨时,我会假装歉疚地询问朱桓在宾州的逗留是否闷气。这时候他就会做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笑嘻嘻地说还好,白天在宾州街道上闲逛可以看到不少美女。

“再美也不会有小姐美吧?”我不服气地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朱桓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那副表情明显就是对我审美能力的侮辱。

“那当然,你在宾州见过比小姐还美的女子吗?”

“当然有。”朱桓说到这里,忽然显出了一抹高深的笑容,“青芜,你没有照过镜子吗?”

我当然照过,自然知道自己的容貌比起小姐来还有差距,于是我不堪忍受朱桓的讽刺,站了起来:“如果你不收回你的玩笑,明天我就拿副打鸟的弹弓来对付你。”

“我不是玩笑。”朱桓显然对弹弓有三分畏惧,急急地道,“因为你是活的,而你的小姐是死的。你有灵性,她没有。”

“她也是身不由己。”我记起了小姐自幼受到的各种淑女教育,无奈地回答,却又蓦地灵光一闪,“师父,你先教我缩身术吧。”

“小姐,你看这个盆景可还好看?”我兴冲冲地抱着央了府中花匠特意买来的盆景走进小姐的房间。

“好看。”小姐从后窗前转回身来,欣喜地看着我放在案头的盆景。盆景并不大,长只一尺,两块玲珑的太湖石上点缀了星星绿苔,旁边种了一株小小的盘云松,掩映住山顶一方瓷制的八角小亭。虽然并不是什么希罕物儿,但对于看厌了土墙的小姐来说,却是另一番美妙意境。

“这便是你日前所说的送我的礼物吗?”小姐盯着盆景低声道,“青芜,谢谢你,你总是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

不,小姐,这并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我心里默默地回答,等到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方才将房门闩好,下定了决心对小姐道:“小姐,你果真想要到这盆景般的山色中游玩吗?”

“当然了。”小姐仍旧伏在案上,没有回头,“可惜只是白日梦而已。”

“我可以……让小姐梦想成真。”我按捺住心中的紧张,结巴巴地道,“只要小姐……不告诉别人……”

“梦想成真?”小姐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

“是的。”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但还是下了决心把实情告诉小姐,“我这些天跟一位仙人修习了法术,可以把小姐身体缩小,放到盆景中去……”说着说着,我发现小姐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不由一阵心虚,“当然,小姐若是不愿……青芜也不敢勉强……我原本只是想让小姐快乐……”

说完了,我见小姐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忽然后悔自己一下子说得太多,定是将天真纯洁的小姐给吓着了,只好尴尬地找了个借口说:“我去给小姐沏壶茶来。”转身便想逃走。

“青芜,你回来。”小姐忽然在我身后叫道。我立时转头,却看见小姐已经微笑起来,她原本就澄澈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你不是会法术吗?就让我到盆景去玩一玩吧,这个——真是我自小的梦想呢。”

我向小姐走了过去,低声道,“小姐你不害怕吗?你不想问问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知道青芜不会害我的,不论你是谁,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妹妹。”小姐微笑着拉起我的手,“我相信你。”

这几句毫无保留的话让我心头一阵感动,当下让她闭目站好,自己念动了缩身术的咒语。一阵白光之后,小姐已变成了寸许高的小人,被我用手掌轻轻地送到了盆景顶部的瓷亭之中。

我看见小姐惊恐地向脚下一望,后退了几步,随即战战兢兢地又重新走到了瓷亭边缘,渐渐适应了她从未经历过的“浩大”景色。她伸手摸了摸亭边的松枝,侧过身子欣赏着夕阳从窗外映射在太湖石上的美景。在亭中流连了一阵,小姐又大着胆子走出了瓷亭,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山路一路前行,最后坐在半山腰一片干燥的苔藓上,满脸惊喜地仰头打量着头顶的山石和枝叶。

我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小姐的表现,不知不觉中微笑已从心中蔓延到了脸上。原来修习法术真是有用的呢,我可以带给我周围的人快乐和幸福,而这种赠予般的举动也让我的心里漫溢了满足。我想,这便是修仙之人真正的快乐所在吧。

念动咒语将小姐恢复了原型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微微地喘着气——第一次尝试使用法术,对我的精力确实是很大的消耗。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小姐自言自语地吟了这几句诗,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我:“青芜,真是太美妙了!一切就像梦里一样,不,比梦里的感觉还要壮美!谢谢你,谢谢你……”

“小姐……”我万没有料到一向端庄持重的小姐会露出这样激烈的姿态,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小姐高兴就好。看到小姐高兴,我心里更加高兴呢。”

“我想,若是将山石下面的泥土淘出一方水池,再种上几片浮萍当作莲花,那么这盆景中的景色就完美无缺了!”小姐将我拉到案前,指着那方盆景兴冲冲地建议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兴奋的小姐,我从她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十六岁少女本应拥有的天真烂漫。我想我成功了,那个平日里盛装木偶一般的咏晗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想象和创意的青春少女——不是我的“小姐”,是我的“姐姐”。

“你今天用了缩身术?”晚上朱桓来教我的时候,不满地打量着我,“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学习法术是用来修炼成仙的,不是用来在人前卖弄的!”

“我才不是卖弄,”我不服气地反驳,“我只是为了帮小姐实现愿望。”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但我提醒你,法术不高的时候千万不要预先暴露了身份。”朱桓咬着牙,竭力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其势汹汹的师父嘴脸,“有一群臭道士四处跟我们为敌,他们荒谬地认为只有人才能修仙,而其他想要修仙的生灵都是该死的妖怪。他们法术不低,你现在这个法力还是乖乖夹着尾巴做人的好,少招惹是非。”

“我相信小姐……”我好不容易瞅着空子插了句话,就又被那唠叨的白鸟抢了话头,“你怎么成天就惦记你那小姐?她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她给了我‘尊重’,而其他人都没有给过我。”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所以你就要一辈子给她当丫鬟,给她养老送终?”朱桓怒道。

“自然不是。”我认真地回答,“等小姐嫁了个好人家,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专心修炼去。”

“那好,我现在就把她命定的姻缘算出来,早早把她嫁掉算了。”朱桓皱了皱鼻子,“省得别人看你这个徒弟法力太低,还以为是我这个师父差劲。”

朱桓说着,果然盘腿坐在柿子树枝上,闭目不语。我见他已入定,只好把憋在嘴里的话吞下肚去,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待。不过,若能预先知道小姐命中的夫婿,对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过了一会,朱桓抬手一指,他头顶的枝条上便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树叶来,悬空地围绕在他身边,最终渐渐坠落下去。等朱桓张开眼睛的时候,只剩下一片树叶落在他的衣襟上。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眼见朱桓盯着那树叶皱起了眉头,我有些担心地追问了一句。

“自然看得出来。”朱桓明显地被我的怀疑刺激了,他猛地抬起头说,“那个人就是住在宾州南城的郑生,不过这桩姻缘波折太多,卦象上看不到未来。”

“那我就想办法促成他们吧。”我随口笑道。

朱桓见我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正色道:“青芜,任何人要修仙都要经历天劫,天劫到来的时候连我都帮不了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明白了吗?”

“哼,这么早就开始推卸责任啦,师父?”我玩笑般地回答了一句,心中一瞬的惶惑很快在对郑生的好奇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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