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东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并没相信她的弥天大谎。然而他不能再在她家里呆下去了。

  何况学生已没了,先生留着还有什么用。她先于他而离开了那个家。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闵家把个待嫁的小姐丢了,这事轰动一时,成了满城里人们的笑柄。她的夫家义正词严,当即退掉这个还没过门便私逃了的媳妇。谁知她是死是活,就是还能回来,也万万不能再要了。亲家老爷领着儿子,亲自把当年的文定摔还在他们家大门口。

  谁知她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东家,她的父母,闵家老爷太太不在世了。亲家退婚的当天,闵老爷便一口气吊了过去,及后没拖两日就过身了。临死前,他喉咙里涌着痰鸣,切齿诅咒他的女儿。

  我没有她这个女儿!闵家没有她这个人!——他叮嘱他的夫人,记着!将来那贱货倘若回来,不准她进我的家门,她死了,我闵家的坟也不容她!祖宗都容不得她呵!贱货,她不是我的女儿,她就是死了做鬼,也是个下贱的东西——我等着,到了那世里,我等着看她的下场!永不超升、永不超升呵——

  最后一口气,乱着给他擦洗移床的时候,东家还叨念着。那贱货死了,不准她埋在我姓闵的坟里……不准……

  东家最后的日子是他帮着太太操持的。等葬了东家,太太也去了。

东家不恨他,他知道。他心里明白,他只恨他那丢尽祖宗脸面的女儿。为此他诅咒她,以最恶毒的语言。

  他也恨她。但是事情完了,他背了包袱离开这宅门的那天,忽然想起从前某天,他对她说自己不能一辈子待在她家里,总有一日,是要离开的。她便问道,先生,那如果有一天是我要离开这里,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他还记得,那日自己笑着回答,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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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午灼烈的阳光下,温玉垂下头,轻轻接过阿伟递过来的那物事。它也被日头烤得发烫。

黑漆灵位上,金漆写着字:闵氏温玉之位。

娘!我们一起来玩爹爹的令牌吧!

阿伟在一旁跳着叫道。听起来很遥远。

很远。温玉觉得看不到她的儿子,她张了张嘴,道,阿伟……声音忽然哑了。她只把两手紧紧攥住了那东西,仿佛要捏碎它。

它在她手心。很烫,很烫,很烫。

烫得要烧起来了。

……她觉得她真的烧起来了。

[他们的结局。最后,什么故事总有个结局。不是吗。]

后来他在邻近的一座小镇里找到了她。她生病了,躺在拥挤肮脏的棚子里,跟其他以替人缝补浆洗破衣裳为生的女人一样,面目污垢,憔悴支离。

到了最后的时刻,她仍然要在他面前坚持她的倔强与任性。

你不用可怜我,来看我。我不稀罕。我所做的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用不着在这里自作多情,怎么,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才……

她说。然后咳嗽起来。

我不愿你看到我这样子。

她把一床破棉絮蒙在头上,死死拉着不肯让他掀开。一如儿时她因为顽皮被他责罚,耍起小脾气来的模样。非要他拿出她想要的东西来,才肯言和。

……反正你不要我……

又道。

他流下泪来,说,我要。

他把她接到自己住的地方去养病。养了几日,有一天她忽然问他,先生,你相信人死了以后会有鬼魂么?他呆了呆。

不相信。

我信。她说,然后笑了。先生,等我死了之后,我会再回来找你。那时候你不是我的先生了,你会要我吗?

她又殷切地望着他,追问。那时你就不会不要我了,是不是?

他把手按住她。她身上很烫了,烫得要烧起来了。

你别乱想,好好养病。

等我变成了鬼,可以做你的妻子吗?

她固执地一定要问。最终他说,可以。她又微笑。

先生,温玉记得了。你答应过我了。

先生,我以后,都会乖了。

那是她最后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她躺下去,死了。到死他也没有告诉她关于她父母的死讯。他对她说,他们很好。他们原谅了她。

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

她死了。他还活着。

一直活下去。

那天午后散了学,游江从塾里回家去。他牵记着妻儿,怕那小淘气阿伟又捣蛋,累坏了他母亲。因此他走得很快,只除了在路上停下来买了一只泥塑的小老虎。他答应过阿伟,大人是不能骗小孩的。不然小孩会学样。

因此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他老了,已经五十岁。但是记挂着家中妻儿的时候,他可以走得像年轻人一样,箭步生风。

游江把小老虎揣在怀里,推开他家的院门时,没有看到阿伟像小猎狗一样从角落里突然大呼小叫地扑到他身上。阿伟!温玉!他唤着妻儿,没人应声。

他茫然立在门口,游目望去。在两侧题着“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对子的黯旧红漆板门之内,空的院落,遍地撒下夏天的白花花的阳光。一路踏着进去,恍惚脚下踩着火焰。

阿伟!温玉!……

他突然停止了呼唤。他看到,在那棵老槐树下,有一滩已为泥土吸收的血水。还留着点深红的迹子,其实看去与周围褐色的土地没有多大分别。

要不是因为正好掉在那里的那件东西,他也不会注意到这滩痕迹。

静静躺在泥土上的黑漆的牌位。金字醒目。

闵氏温玉之位。

他慢慢地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低下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遗落人间的。最终。]

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他送给她一卷花鸟册页做贺礼。是他自己画的。从前她一直想要。

啊!谢谢先生!让我来看看,都有些什么花儿?

她雀跃道。就在案前坐下来打开它,他微笑着立在她身后,越过肩头,看着纤细的手指一页一页,把那本花鸟册页从头翻起。红梅,迎春,牡丹,紫藤,芍药,荷花,金菊……四季的风光盛景一页一页地从她的手指下面掠过去了,寂静的沙沙声响。

后来翻到一页,她顿了顿。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这一页也翻过去了。

那页上,工笔细细画着一本芙蓉,仿佛是在水边,却不见水,只见底下一方嶙峋的石,有只水鸟低低飞过。看着就叫人觉得秋气深凉起来。那芙蓉也怪,偌大一枝横斜,只得两朵花。用的是极淡的胭红,洇染开来,花瓣看似透明。

  那两朵繁缛的花,一朵才刚绽放,一朵,已开始凋零。

(完)

  

  后记:温玉的故事,开始在我脑中形成,最初是由于中国民间的“鬼妻”传说。在一些这样的传说里,男子娶了鬼魂或是尸体为妻(表说我变态……人家原故事是这样说的,那个女僵尸很漂亮,而且温柔,只是罕言寡语,并不能饮食活人的东西。),总是在美满幸福子女成群之后,由于男子或旁人触犯了一些禁忌如不能令鬼妻见日光、不能让她吃人间饮食等,使得鬼妻魂飞魄散,从此销声匿迹或是变回干瘪的尸体(这个就有点煞风景了)。并且通常还总要连同她所生的子女一起(果然狠)。本文中母子化为血水的结局亦是曾有所本的。

  开始只是想写一个鬼妻的故事。当然,过程中我又十分无奈地(不出所料地)跑题了。而且一跑万里,体质顽强。至于我对本文的原定计划是多少字收尾,就不告诉大家了,以免被活活踹死。

  算是一次对自己的新的尝试吧。这个故事我写得很高兴,多少感觉跟从前的似乎是不大一样。温玉是一个完全被动的人物,她随波逐流,完全接受命运的各种安排。即使有过某些信念,努力过,一旦失败,她也就那样了。因此虽然有朋友说这种女猪太不励志,但跟我以往惯写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没仇解闷的众女猪比起来,至少是一个新的类型。我愿意自己尝试可能的各种类型,而温玉这种人,现实中我想是真有的(俺不是指她的职业……)。好或坏不去评论,我对于自己的希望,也只不过是能够准确地描摹现实中各类真实人物的投影。或有夸张与变形,但循着这影子,是能够找到现实世界里此类的姿态的。如是而已。

  当然,温玉这种类型指的仅是她死后为鬼的阶段。生前,我还是让她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了来着^^

  不说撩不说撩,最后解释一下,《叹十声》是我原本想写的一个系列,共计十个烟花女子的故事,温玉算第一个。此名来自同名老歌,歌词为: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一声……以次类推。但一共只叹了三声,我数过了。后面七声不知找谁。(题外话……忽然想起俺小时候看俺爹借的天龙八部,看完一套五本,哭着喊着非要找后三本,俺爹告诉俺总共就五本,俺不信……明明说了“八部”的!555555他骗我!……)

  之所以说“原本想写”是因为《叹十声》这第一声总算是叹完撩,接下来我要干别的去了,因此在这儿广告:其他九声相当长时期内不叹,敬请不要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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