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脸上震了一震。低下头去,假作没听见。他把面目深深地往手中的书本子里埋下去,脊背佝偻着,看得见两块八字形的肩胛骨,高高地凸了起来,那挺直的鼻子,深陷的眼窝,越发高下分明,沉入一片暗影。温玉放下了剪刀,仰起脸,直朝他望着。话说出口来,也就不再忐忑。她渐渐镇定起来。

先生,你看已是三更了。莫让良宵虚度呵。

她从床头小几边站起身来,走到他后面。软底绣鞋落步无声,但她的影子在地下摇曳,拖得长长的,一忽儿折了上墙,一忽儿又横扫开去。满屋里都是她的影子,幢幢地,这房间充满了一种放大的迫近的威胁。游江全身僵硬,只顾躲藏到书页里去。

手里忽然一松。她的手越过他,从后面把那本书掣了去。

温玉苍白着脸,将书反扣在桌上。他来了半宿,看了半宿的书——没看她一眼。不看她,为什么又要来?为什么要在她已经忘了他的时候又回来、提醒她有个人不要她?

她是只剩下身体的人。但他连她的身体也不要。

她觉得鼻子里酸上来。有些东西,热的,辣的,往脑门子里直钻。可是她仰了仰头,将它们倒流回去。

玉姑娘累了,先安歇吧。我想再看一会书。他假装不懂得她所说的,然而肩上忽地一沉。

温玉把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笑道,先生真会说笑话,谁个来逛院子是为了看书来的?敢情先生把我们霜思林当成了学堂了么?她弓下腰去,在他面颊上挨挨蹭蹭。莫非先生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晓得逛院子找姑娘该干些什么事。那,让我来教你……

她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几乎没跌在地下。抬起头来,惊愕地瞪着他。

游江立在那里,胸口一个劲儿地起伏,仿佛气得说不出话来。

玉姑娘,请你自重!半晌,迸出这么一句,胡须已是簌簌地乱抖。

自重?她反剪了两手,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眼睁睁望着他。自重?她做梦似地,把这两个字喃喃地重复道,逐渐,脸色由白发青,却泛起微微的笑容来。先生,您当我是什么人?我们这儿又是什么地方。您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在椅上。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张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不是先生您东家家里的公子小姐。您也清楚,我们这儿是窑子,下九流,我本来就是给爷们解闷儿的。什么诗妓,好说不好听。她索性一旋身,半倚半坐在桌子角上,咬着帕子斜睨着他吃吃笑起来。我说游先生哪,您别逗我了。您也别装着瞧得起我——我不稀罕。干我们这行的,本来就是认钱不认人,您瞧得起我也是白费力气——狗坐轿子,不识抬举。过来,您要真疼我,就好好地亲亲我——

她扭动着腰肢又上前去抱住他。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挂在他身上。呵……他这样瘦,两手里抱住一把铮铮的骨,如同她画的虬枝梅花。他身上半旧的青布袍,一如她所想象,是洁净的,洁净地发出墨与纸张的气味。他整个人,就像一卷新印出来的诗集,一行一行,里头全都是梅花,月亮,飞雪,细雨,萧萧的竹子,没有那肮脏的现实……温玉把脸死死贴在他背上揉了又揉,眼里落下泪来。

他惊呆了。在她的怀抱中,扎煞着双手,推没处推,躲没处躲——她的身体紧紧包围了他,前无去路。四面八方全都是她,温香软玉。他软弱地挣扎着,努力地别过脸,不让她寻找到他的嘴唇。

先生,你讨厌我。

她的喘息忽然平静下来。她轻轻地说。游江不由自主,梦魇般回过头来。他看到了她的眼泪。

红烛摇动的光里,温玉的面色死一样地苍白。她望着他,任双行泪水自顾挂下来,唇边露出一种孤单的笑靥。我知道你讨厌我,先生。我让你很恶心是么。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喜欢我。我是长在这霜思林里的,我从小学的就是如何让男人受用,让男人爬上我的床然后掏出银子来。我不会别的本事。先生,我知道我应该静静地坐着,跟你讲诗论词,谈书说画,那样你或许会有一点喜欢我……可是我不会……那些都是骗局,我讨厌它们。我用它们骗男人的钱,可我不想骗你,先生……我不喜欢那些,我只是用它骗人。

先生,我所有的,只是这个身体。但你不要。

她自顾自地说道。脸色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游江瞧了她半天,反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玉姑娘,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低沉着声音道。温玉怔了怔,反倒笑了。是么?因为我是你的学生么?

她仰脸对着他,眉目间又恢复了那娇媚放浪的神情。可是你如今不再是我的先生了。

你只是我的恩客。她轻声说。

她穿了那身织金盆景十锦缎袄裤,出局去。

对着镜子,把妆容仔细地修葺完毕,又唤柔儿捧过架上那盆栀子花来,端详半晌,取剪刀将一枝并头的齐根剪下。柔儿在旁看得倒是稀罕。玉姑娘是很少出局的——几乎从不。这也是妈妈的意思,为的原是自高身价。倘若霜思林能诗会画的活招牌随人有两个臭钱一叫便赶了去,那还有什么希罕,既然是招牌,必得高挂在本处纹丝不动,令人只能巴巴儿的过来瞻仰,这才显出这招牌挂得高,不是容易摸的着的,顺带表明了这家门楣的金贵。才能令人家把臭钱情情愿愿地双手孝敬出来,且还觉得自己塌了便宜的。像今儿个这局票,不过是一南来的盐商,想是才到地界,为了显示自己阔绰、玩儿的老到,便道听途说地叫了最好的院子里最红的姑娘。往日里这等外地土财主的局票多了,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可今日姑娘既然要去,也只好侍侯。就连妈妈,还不是夸了几句姑娘伶俐、知道做生意,命她好生跟去服侍。大约觉得这块招牌已经树得稳稳的了,偶然一两次出去陪个土佬,并不碍事吧。

——心思活络点儿,该代酒时多替姑娘敷衍着,别让姑娘吃了亏!方才,妈妈这样叮嘱来的。她这厢打点好了手巾、豆蔻盒子、银水烟筒,楼下正好来报轿子已经备好。那财主的局票又来催促了。

这就走罢。姑娘道。把那枝并头栀子在鬓边插妥,平静地向镜里瞥了一眼。是不能让她多喝了,柔儿想。瞧,这会儿还没饮酒,姑娘的脸儿已是红扑扑的了。敢是这天太热了?六月里,姑娘身上那织金袄裤看得人眼花缭乱、虚火上升。

温玉站起身来,膝上拂落了几片绿叶子。那朵香花儿被她扯得光秃秃的。

那晚南边来的盐商高乐了整整一夜。他决定再不听人唬弄。还没来,人就都告诉他说都中的姑娘们眼高于顶,稍稍有点子名声的都刁得很,不但不容易请到,甚至还有看不起客人拿客人耍笑的。看来,耍笑自己的八成还是他们吧!像这个玉姑娘,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霜思林里最贵的红牌,这不是随和得紧么?眼见为实。

玉姑娘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本来也是,吃这口饭的,甭说她,连整个院子还不是仗着爷们捧才撑得起来,她敢冷待了恩客?这世界花钱的就是大爷,就是衣食父母,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去挣,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必定是家乡的那些朋友想吓住他,好让他回乡时没的可吹嘘。嘿,这回是错打了主意了,幸好自己聪明。家去得摆桌酒请请他们,顺便夸耀夸耀,自己是怎么一叫就叫到了都中最红的倌人,不但叫到了,还陪着痛痛快快地吃到席终,不像以前叫过的那些,屁股还没坐热就推说转局去别处赶场了,把你晾在那儿。这玉姑娘多随和,不但吃到席终,还殷勤地把大爷请到霜思林去过宿。当然,贵是贵了点,但真值呀!别处,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姑娘,又漂亮,又乖巧,又……够劲儿。

一直到返乡的时候,他还津津地留恋着玉姑娘。真是风骚的小娘,难怪这样红,是有道理的。看不出她在床上是这么淫荡的,仿佛比客人还得到更大的快乐似的,像狐狸,像蛇,扭动着厮缠着只是要要要,几乎把人都掏空了……人家那可是真功夫!……唉,要是自己再年轻上二十岁就好了。

霜思林的老鸨近来很是烦恼。

深更半夜,歪坐在椅上呼噜噜吸着水烟,发出一种类似老猫昏睡时喉管里的声音。她在等温玉回来。腹中打着稿子,待会儿该怎样给这个小蹄子好好地训个话。

太不像话了。早就该教训她,看在她是自己手下第一个得意的人儿,这几年也着实挣了不少银子,不便破脸罢了。她反倒登鼻子上脸,越发作起来——呸,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院子里还没轮到你说了算呢!她狠狠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冒出两股浓烟来。

不过这蹄子一向是很知道进退的。就这些日子,不知发了什么癫,竟整个儿的变了个人似的,成日家疯疯傻傻,真叫人看不上。再这么下去,跟那起半吊大钱一夜的贱货有什么分别?虽为青楼人、却有林下之风的玉姑娘如今竟成了个来者不拒,随便什么人招之即来,给钱便可恣其所为。陪喝陪抽陪睡,连她还看不入眼的各等猪头狗脸,她却百般的殷勤狐媚拉着往她屋里过夜去——一副下贱相!简直像是存心自个儿把自个儿往泥坑里踩。

她越想越气。捧起这样一个上得台面的姑娘,不是容易的事。从前有多少文人墨客、达官士子,慕着这文采风流的名想求见一面而不可得。如今?什么东西,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剥去了那层高高在上的闺秀的皮,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窑姐儿。裸身,在男人下面蓬着头发,两只奶子晃吊着,开始显露疲惫的老态。

她已二十多了。在姑娘儿们,这个岁数已是年华老大。一向长红不衰,只因她的与众不同。

玉姑娘的招牌渐渐地在倒塌了。这令她感到惶恐,更多的是气愤。凭什么,这块招牌又不单是她一个人的。莫非这蹄子年纪大了些儿,忽然难耐寂寞,发起浪来。但霜思林的声名可不能因为她发浪而变成个笑话。姑娘呵,姑娘,你这样玩下去,将来不知道要弄到什么田地!她暗暗斟酌着这句威胁的轻重。那蹄子会明白的。

派去的跑腿回来了。姑娘喝醉了,眼下不能回。张爷说,留姑娘多坐会子,醒醒酒,待会儿他亲自给送回来。

老鸨暴怒起来,这当儿顾不得心疼那翡翠嘴子,把烟杆啪地一拍。

送?用他送?送了来还不是又往她屋里一拉!那卖猪肉的,她不要脸,我还要呢!传出去还做不做生意了!你再去给我叫,务必把这死蹄子给我叫来!

跑腿的嗫嚅着,不敢搭腔。一时开口道,是姑娘赶了小的回来的,张爷也不叫小的多呆。掌柜的,要不……还是让张爷把姑娘送回来吧,小的看姑娘那样子也实在是难行动,醉得……

谁让她灌丧这许多黄汤来的?她揪起眉毛打断道,这缺心少肺的,柔儿跟去是做什么用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拖着哑的尾音,像是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念头堵住了。

柔儿说,姑娘从来不要她代酒。在恩客面前,撒娇撒痴,客人乐得屏退侍女灌她个痛快——女人醉了,很多事情变得分外容易而有趣味。在人家叫的局上,酒楼包厢众目睽睽之下,坐在恩客的大腿上吸着银水烟筒,醉得东倒西歪,两个坠子直似打秋千……一头想着,一头不由把手帕子揪做一团。霜思林的脸都叫这滥污货给丢尽了!

玉姑娘,玉姑娘……玉姑娘!

她歪在床上,厌烦地偏过脸来道,叫魂哪?

男人立在床前,搓着两手,趔趄不前。他只顾嘻嘻地笑,满脸是发出兴奋的油光。得了一声回应,好似奉了圣旨一般,即刻趋近,躬着腰在她耳畔低声询问,姑娘渴不渴?要不要吃杯茶?

温玉摇头,皱着眉——他贴得那么近,口里的气味咻咻地嘘在她耳根子上。她很想用力摇头表示她的厌恶,然而酒沉了,略动一动只觉心里直往上撞。男人的声音和着他的胡须在她面颊上嗡嗡地蹭成老大一片。

这可真是喝多了,玉姑娘,你这脸蛋儿红的……

  她迷怔着醉眼,打量这屋子。满坑满谷堆着红木家什,描金箱笼,堆天蹋地,雕漆小几乌黑锃亮满嵌着螺钿,墙上一张挨一张密密挂着不知谁的字画,花花绿绿。她扯了扯嘴角。酒沉了,心里还是清楚得很。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卖猪肉的张二秃子的卧房。方才吃酒时他说什么来着?这二年开了个砂锅白肉居,赚了不少。

  ……玉姑娘,我是个粗人,没法子呵,早年间咱穷,想雅也雅不起来不是?现今好了,买卖做起来了……玉姑娘,你别瞧我长得这个样子,我是真心羡慕识文断字的人哪!真的!你别瞧我长得这样!……我一有了钱,第一就是把屋里好好收拾……你别看什么箱笼大柜的,这算不得什么,我晓得,这些都是俗……俗物,待会儿你看墙上,第一我就是把字画布置起来。我到街上,请先生给我赶早弄出来的。我说了,钱不怕花,唯要画得好,要风雅,花多少钱我都不怕!真的,玉姑娘,我一向的看重风雅呀!待会儿我带你去我那儿,也请姑娘给我鉴赏鉴赏……

  她瞅着满墙齐崭崭排列开来的字画,虽然酒闹得难受,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想张二秃子的肉铺里一定也是这样齐崭崭地挂着猪腿。他看见她笑了,惊喜交集。两眼随着她目光一溜,不由得意道,我这屋子还不错吧?这回姑娘可是相信了,别瞧我生得像个粗人,我这人是最看重文墨的。玉姑娘信了吧?我还想着,往后闲了也该学学做诗,现今我们馆子里那帐房先生学问就不错,赶明儿叫他教教我去。

  她把枕头拉过来蒙住脸,咯咯地笑。张二秃子又道,其实我时常觉着,我这人骨子里也是个雅人呢,明儿学会了,就能常常的跟姑娘唱和了。

  好啊,我等着张老板学会了,明儿后儿的,咱们也来唱和唱和,只怕张老板你到时候要笑话我呢。她闷在枕头底下,懒懒笑道。

  敢情姑娘这是在寒碜我来?他涎着脸越发凑近,你瞧,姑娘你又不信我了不是!我秃子不是那等空口说白话的人。我也懂!像姑娘这样的人儿,瞧不起我们也是寻常的。我懂的,姑娘这样的人,是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

  她噌地坐起来,把枕头直摔到他脸上。放你娘的屁!方才席面上你把我身上都摸遍了!什么不可亵玩,当着人,就差当真脱了裤子给你玩了!

  他吃这一下,给砸得懵头懵脑。两手接住了枕头,露出一颗圆圆的秃头来,油光瓦亮。张着嘴,迷惘地拿不准应当生气还是赔罪。她起得急了,一下陡觉天旋地转,酒往上涌,嗳了一声往后又倒下去,软软地睡在床上。

  心里头掀山倒海,她喝下去的那许多酒,只是在里面翻腾着,寻找着出口。她紧闭了嘴,脑门子里一下一下撞得疼,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然而感官却是出奇地敏锐,甚至闻得见被褥上薰得浓浓的香料底下一丝油腥气。肥腻的死肉的气味,使她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卖猪肉的张二秃子家里,从前卖着生的死去的肉,如今卖着煮熟了的死去的肉……

  不是在霜思林她自己的卧房。这是第一次在外头过夜。霜思林的姑娘,无论出的是谁的局,没有私自在外留宿的。这是规矩。什么样的贵客,要渡夜的话也得带回院子里来。这些年,她还没看见哪个敢违背。

  ……如今这不是看见了一个么?她翻了个身,面朝下埋在那又香又臭的褥子里,人所不见地微微笑了。霜思林的姑娘,没有哪个像她这样贱。她知道。别说霜思林,就是胡同里暗门子也没有这样东家宿了西家宿的。除非是连个自己的窝也没有。像臭水河边住棚子的野鸡,才会随随便便地宿在客人家里。姑娘呵,姑娘,你这样玩下去,将来不知道要弄到什么田地!她完全想象得出老鸨的脸色与言语。什么田地?如今简直就像个野鸡。说不准将来就真的是个野鸡。没关系。她不在乎。她吸吸鼻子,一股油膻味透入肺腑,反倒笑得更欢畅了。

  什么都无所谓。就算真的成了野鸡也无所谓。何况不一定就那样,有的是人要她,比如眼前这个卖肉的张二秃子,他老婆早年跟人跑了,也许他会娶了她,然后天天的给她吃肥厚的白肉,天天的吃,直到她也变成同样的一块。

  他不是还说要向帐房先生学了做诗,跟她唱和么?她把手揪着褥子,然而那大概是闹酒的无意识的动作。她笑得满面欢喜。

  张二秃子还愣在那儿踌躇着适当的反应。她忽然用手支着床,回过头来向他一笑。

  ……也不怕丑。她从眼角里瞟着他,轻轻嗔道。他大喜,迅速做出了决定。他不是傻子,放屁听音,女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么?连鞋子都等不得脱,两只脚互相一搓,蹬了鞋爬上床来。

  玉姑娘……我……心急嘛,谁让你这么美,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了!张二秃子扳着她的肩膀,鼻子凑在颈窝里呼哧呼哧地嗅着。玉姑娘,你擦的什么胭脂粉儿?真香。

  她撑着床,缓缓地翻身过来,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臂勾住男人的脖子——不知是压得麻了抑或酒醉,肢体迟钝发木,因此任一动作仿佛都被放慢放大了无数倍——她觉得她每一个举动都沉重而清晰,有种被瞩目的感觉。

  似乎有人看着她。看着她搂住张二秃子,表演一幕活春宫。她微一迟疑,张开嘴,接住了身上男人的舌头。他跪在床上,庞大的肚子下垂到她身上,蹭来蹭去。她睁大了双眼。

  ——给你看!给你看个够!帐顶上,空气里,冥冥中哪里浮着一双深陷在眉骨以下的忧伤的眼睛。她看不见它,但她觉得它在看着她。看着她表演。

  好,就给你看个够。

  她惨然而笑。但她的唇舌间堵着男人的嘴。急不可待地啃咬,好象她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恨不得咬开个口便从那儿滋地一吸,把里头的汁水都吸干了去。

  你看够了么?她更紧地抱住了张二秃子,抬起腿盘绕在他身上。他是她的一个恩客,没什么分别。

  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她的恩客。而那个人……他也只是她的恩客。

  他连她的恩客也不再是。

  自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来过。她清楚,他不会再来了。她已经彻底地吓退了他。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可是不会再来了,那个人。所以她失去了一个恩客,然后,有了许多其他的。没分别。

  她闭上眼睛,开始剧烈地喘息。当张二秃子努力地终于解开她的裤带时,她媚笑着对他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她说,张老板,我们是同行。

  第四次推开房门的时候,柔儿心里着实发憷。她先用指节敲了敲门,唤了一声姑娘,然后推开,同时灵巧地侧身躲在门后。觑着屋里并没有什么异响,这才小心翼翼地探身进屋。

  小心没过逾的。方才才一进门,迎头便是一只花瓶丢过来。要不是自己躲得快,这会儿怕不头破血流了。她皱着眉。为甚么妈妈还叫她侍侯玉姑娘?难道对这疯婆娘还心存冀望,以为她还会好起来,重新成为她的摇钱树么?

  如今那女人只是霜思林的笑柄和拖累。妈妈也太想不开。只管舍不得丢开手,也不看看她现下成了一副什么模样!柔儿嗤笑一声。同时响起的是一下尖声的急躁的叫喊。

  我不见!你又来做什么?给我出去!我说了我什么客也不见,你是聋子么?

  帐子撩开一条缝,里面的女人蓬着一头乱发露出脸来。面色发黄,发干,媲美直直地戳向房门的那一只手,手背上凸出五条筋脉。柔儿笑笑,道,姑娘,您且耐着性子听我说完呀。这个客……

  不见!谁也不见!你让他滚——

  帐里的人像一头暴躁的母兽,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管把她自己的那一嗓咆吼重复喊叫着,她蜡色的脸上,多日未曾修整过的两条眉毛拧成一股,那只瘦手一下又一下,直往门外戳着,五根葱管般长指甲已是折断了三根,蔻丹却尚未褪尽,在嶙峋的手指末端星星点点班驳着陈年老红。

  她以为她还能摆着红姑娘的谱么。一棵摇钱树,死了就是真死了。不像别的树,死后枯枝老干还有人挖出来,美其名曰清供雅玩,什么幽斋曲房之内,登堂入室。这儿是酒池肉林,一棵一棵莹白的女体,鲜嫩多汁。但老了,枯了,死了,就完了,不会有谁再来多看一眼。

  柔儿又笑了笑。她以为还会有男人来找她么。

  人说霜思林的玉姑娘给男人干得太过火,血气损亏过多,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两个月,身上的肉都耗没了,而且有点疯疯傻傻。关于后一个消息,没人知道准信。霜思林的妈妈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不中用了,仍旧的延医问药,谢绝了一切的客们让她静养。这一点,风月场里倒真是难得。偶尔席间局上,提起玉姑娘,两个相识的男人相顾淡笑,心照不宣。如今她怎么样了?——谁知道。好久没出来了。许是还病着吧。——哦。

  就这样就完了。或许从前他们同为她的入幕之宾。但那有什么关系,花国里,遗忘是唯一的金科玉律。人家说婊子无情,客也一样。不然,何以抵受如此轻易而迅速的分分合合、新旧相替?今儿还山盟海誓的小娘,明儿就不知去了哪。昨日轻怜蜜爱的情郎,也许今朝,是从对门姐妹的房间里踱出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个月已经足够很多朵花开了又谢。

  很快就没人再记得她。其实,她早已化作泥尘,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还当自己是枝头最高处骄矜红艳难攀难折的那一朵。客人们践踏着春泥,欣喜地发现了新的含苞的骨朵儿。

  ——你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么?她听到心底里狠狠地啐了一声。

  但她却陪着笑,柔声道,姑娘还是见见罢,这客……

  

  怎么?姑娘架子大呵!连我也不见么?

  房门口,随着踢踢沓沓的履声,响起来的却是老鸨的声音。到了屋门外,且不进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耷拉着眼皮冷笑道,不承望如今浅水里养不住大鱼,哦?我们玉姑娘越发的出息了,现今不单把客瞧不在眼里,连我这妈妈也成了聋子的耳朵——配搭儿!我说玉姑娘哪,妈妈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瞧你的病来着,您好歹也得耐烦着性子把我们这下里巴人瞅上一瞅哪——

  帐子里的人一皱眉,把两只手堵住了耳朵。她的面目苍老了,性子反往回倒了回去,仿佛小时候,那无遮无拦任性着的年纪。虽然她并不记得她的那个年纪……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她快要死了。要死的人,什么也不怕。她这一生太驯顺,想起来不是不后悔的。一辈子,就这么做了一块通透玲珑的温润的玉,给许多人把玩着……她赢了花丛里的名声,赢了许多银钱……但那些对她有什么用?全是给人家挣的。到头来,她得到什么?她真傻……她索性翻过身去,撂给她们一个瘦到直条条的脊背。

  还是那样呢,今朝。方才把花瓶都砸了……妈妈您看这碎碴子,仔细扎了脚!柔儿低声道。

  这浪货越发疯了!呛啷一声轻而脆的响,是老鸨用鞋尖儿拨了拨地上那瓷片子。一壁啐道,明儿把她房里爱碎的东西都搬出去——天打雷劈的,这一个瓶值得二三十两银子呢!

  她更加烦躁,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不去听她们肆无忌惮的谈论。她还没死,她们已经当她是死人了。她确实已是个死人了——有时,连她自己也难免这样地怀疑。

  谁知道。也许已经死了。

  她变丑了。她在镜子里照出来。那以后她再也不照镜子。什么怪物,吸干了她身上血肉,把她变成一具干枯的尸。未寿终先入土,对于靠身子吃饭的女人,衰老就是预先的一次死亡。

  我说姑娘,你别蒙着头呀。你也转过你那高贵的脸儿来,妈妈我还不是死人呢!你眼睛里就看不见我了?老鸨尖利的嗓门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她在被窝里悄悄地笑了笑。那有什么希奇。反正活人与死人,总是互相看不见。稀罕么?妈妈。阴阳两隔,这道理你不懂?

  老鸨胸口起伏,气咻咻地瞪着她。这蹄子算是废了。完了。她早就该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样好大一棵哗哗掉着金子银子的名花,就这么废了,换了谁谁也不能甘心伏了去。总觉得还有救。可事实一再地打击她,如今眼前偃卧着的这把骨架,让谁来看,也只是一具活尸。你见过哪个男人喜欢跟尸首来玩?

  死人就是死人,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一瞬间,她心里做出了决定。但楼下还有个冤大头巴巴儿地候着。都城里没有爷们不知这骚货如今不中用了,那傻子仍然情愿出往日一般的价钱来见她一面。奇怪,早些日子里他又不来?——男人傻起来也真是傻。

  唯其如此,冤大头的银子愈加的不赚白不赚。院子行里传下规矩,这等钱不赚,有伤阴德的。她那双小而黑的眼珠子灵活地在满面肥肉里一溜,狠狠地捎了床上人儿一眼。这个模样,就白给也没人要了,明儿卖到棚户里,谅那等拉车掏粪的粗胚们她小姐也禁不起一个两个。好歹母女情分一场,不过瞧着眼下她还有个客,把这一场敷衍过了再说。是客就得侍侯好,她不想跟客人破脸,甭管那客其实是怎么个穷酸,这会子既掏得出银子,就是大爷,就得服侍周到。霜思林不是没规矩的地界。

  她咳嗽一声,把那张发过了头的面团一般的脸挂了下来道,实告诉你,是那姓游的瘟生。现在楼底下等着呢。姑娘,你瞧瞧如今还有哪个男人愿意打上这份花销来看你,单是瞧在这份情义上,你也该见见人家不是?

  温玉把脊背冲着外面,半晌,并不动一动。像是才睡起来、还没完全醒清了似的,她的声音有点飘忽,然而非常的平静。

  妈妈,院子里头哪有情义。这是你教我的。这本来就是个虚情假意的世界。隔着半下的帐子,更听不清楚,她似乎是笑了笑,慢慢地道,况且,你说的那个人,我压根儿就不记得了。

  你这蹄子!既然晓得都是虚情假意,现放着这瘟生的银子不去赚,可不是只会说嘴么?我说姑娘,妈妈待你不薄,你凭良心想,这几个月我为你熬汤熬药,打鸡骂狗的,花的钱倒也是小事……老鸨絮絮叨叨,待要教训下去,忽然把脸一呆,干笑了几声。

  游先生,哟,您……您怎么自个儿上来啦?这真是……这真是……唉,我这儿正跟我们姑娘说道呢,到了沟上坎上,就看出一个人的真心来了。如今这看来看去啊,就只有你游先生是真疼我们姑娘的……来,快请进来,病人的屋子,唉,您别嫌不干净。一面回头扬着声音喜气洋洋地招呼道,姑娘,你快看是谁来了?我的傻丫头,不枉你日也想夜也想,盼星星盼月亮的,今儿可算是把游先生盼来了!唉,真是有情有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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