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无月之夜,一片片丝缕般的薄云在夜空中飞快飘过,没有丝毫留恋。远处传来的海潮声,犹如战鼓般轰鸣,让人不知是精神亢奋还是心烦意乱,此时此刻,麦门冬觉得这两种状态自己兼而有之。他从黑暗的街角探出头去,仔细辨认停靠在内港中的那些海船,唯一的一盏风灯高高悬挂在码头的旗杆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光芒,除此之外,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

黯淡的光线下,麦门冬花了很久才找到飞翔的耳鼠号,它换了停靠的位置,来到万宁岛的几天里它都停靠在西侧的码头远端,唯独现在它出现在码头的中央,这让麦门冬产生一丝小小的警觉。

中午的行动开始之后,除了紫苏之外他还没有见过任何的同伴。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推着那辆藏匿断眉夏杜的板车从扇贝广场直接来到码头,悄无声息地把老河络送上船,之后,其他几个人也会从不同的路线各自回到这里,飞翔的耳鼠号在下午离开内港,行驶在返回十二星芒岛的航线上。

如果行动出了麻烦,无论哪个人不能及时回到船上,飞翔的耳鼠号都会等在内港,这是大家的约定。

除了我们这一组,其他人是否都顺利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心神不宁。

麦门冬拎起地上的口袋抗在肩上,“跟着我。”他吩咐完身后的紫苏,大步往码头走去。

那些海船的黑影正在慢慢起伏晃动,虽然麦门冬不喜欢它们——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自己更适合在陆地上生活、享乐,还有战斗,但这一次他急切地想要回到船上去。

飞翔的耳鼠号静静地待在那里,就像等待归家孩子的母亲,熟悉的桅杆和船楼,船舷旁的绳梯,就连船首一副蠢相的耳鼠雕像,突然也变得憨态可掬起来。

麦门冬加快了步伐,就在即将接近的那一刻他猛地发觉了可疑的地方,桅杆上并没有瞭望哨,钧青、苏彧或者其他人都不在。

舞叶组上岸后住在寡妇的旅店,每天依旧和船上的人保持着联系,包括整个抓捕断眉夏杜的计划也是在船上制定的。按照以往,停泊在港口里并不需要瞭望哨,老烟斗却坚持在夜晚安排桅杆上的哨位,“这次的活,需要我们始终保持警觉。”老烟斗解释说。

此刻,桅杆上空荡荡的。

麦门冬背着口袋走过了飞翔的耳鼠号,身后传来紫苏的脚步声,秘术师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跟随麦门冬的步伐。他们俩继续往前走着,几个人影突然从黑暗中涌了出来,风灯被扯去蒙在上面的黑布,周围一下子亮堂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对方是几个全副武装的羽人士兵。

麦门冬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你们吓着我了,军爷。”

“深更半夜来码头做什么?”带头的羽人厉声问。

“前面那条船的船长买了十袋圆白菜。”麦门冬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单桅帆船,他已经机警地看清了船的名字,“牛头人战士号。咱家店里当时只有四袋,刚刚凑足了第五袋,直接送到他的船上。”

“后面那个女的是谁?”

“相好的,”麦门冬嬉皮笑脸地凑近羽人士兵,“你瞧,军爷,天都这么晚了,正好找个女人回去暖暖被窝。”

羽人士兵哼了一声,指着麦门冬肩上扛着的口袋说:“打开来,让我检查。”

“军爷,别为难小的呀。”

“少废话。”

麦门冬嘟嘟囔囔地放下口袋,送开了袋口,羽人士兵凑了过来,看见袋子里的圆白菜,皱了皱眉,伸出手往里面扒拉。麦门冬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击打在他的脖子上,羽人士兵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后面站着的三个羽人士兵忙不迭地抽着腰刀,麦门冬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把羽人士兵撞倒在地上,士兵来不及撑起身体,麦门冬已经压在他的身上,把对方的头猛一下往地面上敲去,士兵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麦门冬听见紫苏的咒语声,还有羽人士兵的惊叫,他从晕过去的羽人士兵身上跳了起来,发现剩下的两个羽人士兵已经倒在地上,气索牢牢绑住了他们的手脚。

口袋歪倒在地上,袋口的几颗圆白菜滚落出来,露出断眉夏杜的半截脑袋。“救命。”老河络有气无力地喊着。

“小心。”

麦门冬一把扯过紫苏,一支羽箭险险飞了过去。飞翔的耳鼠号上亮起了灯火,甲板上人影绰绰,又是一支羽箭飞了过来。

“快走。”麦门冬推了一下紫苏,自己拎起装着断眉夏杜的口袋,大步跑起来。不断有羽箭破空的声音,幸好他们离开飞翔的耳鼠号有足够远的距离。

“救命。”口袋里又传来断眉夏杜的声音,之前老河络一直表现得很顺从,现在他拼命扭动身体,妨碍着麦门冬的奔跑。

麦门冬腾出一只手,使劲抽了一下口袋里的老河络,“别动。”他恶狠狠地喊。

周围传来越来越多的喧哗声,内港的长墙上,还有码头外围的街巷都出现了士兵的身影。“前面也有人。”紫苏喊了一声,麦门冬看见一队羽人士兵迎面跑了过来。

“这里。”

麦门冬指挥着紫苏,两个人改变了方向,朝那些停靠的海船冲去。

来到码头前,紫苏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老板,我们上那条船?”

麦门冬一脚踢在秘术师的屁股上,“跳海。”他大喊。

秘术师向前踉跄了几步之后,身影消失在码头前,黑暗中传来水花溅起的声响。又是一支羽箭从麦门冬的头顶飞了过去,他松开口袋扯出断眉夏杜,直接把老河络扔进了海水中。羽人士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近,麦门冬高高跃起,一个猛子扎进海水中。

海水冰冷,麦门冬潜在水中划动手脚,靠近了正在挣扎的老河络,他浮出水面,用一只胳膊使劲夹住了断眉夏杜,“不要惹麻烦。”他低声警告说。

断眉夏杜仰面朝天,大口地喘气,“我不会游泳。”老河络的声音在颤抖。

“别乱动,我会照顾你的。”

麦门冬一边踩水一边用空着的胳膊轻轻划动,带着断眉夏杜慢慢躲藏进一艘海船的阴影中。码头上出现了羽人士兵的身影,有人举着风灯往海面方向四处晃动,时不时对着可疑的影子胡乱地放箭。

“你,你会害死我们的。”断眉夏杜低低的声音说。

麦门冬没有理睬老河络,在一众海船的掩护下,他们的位置已经渐渐远离码头。身旁传来轻微的声响,麦门冬转过头,看见紫苏的脑袋冒出了水面。她的长发紧紧贴在脸颊上,表情中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

“老板,”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游泳?”

秘术师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游过泳,即使舞叶组来到海上这么久,她最多也只是在海水没过脚踝的沙滩边走走。

“废话,我怎么会知道?”麦门冬不耐烦地回答她。

紫苏不解地看着麦门冬。

麦门冬没空搭理紫苏。夜晚的海水冰凉刺骨,如果待在海里时间太久的话,很可能会要了断眉夏杜的命。老河络只是他们的俘虏,一个劣迹斑斑的惯偷,但是并没有被判死罪。现在他们必须尽快回到岸上,或者某条船上也可以。

他抓住一根从某艘海船上垂下来的锚绳,与此同时,也发现了新的危险。

两条划桨小船正在从远处的岬角慢慢靠近,每条小船的船头都有一个羽人士兵举着风灯,身后的弓箭手搭着箭,搜索四周。

“你们应该投降,”断眉夏杜小声说,“否则会死的。”

“别忘了,你还在我的手里。”麦门冬说。

“他们又不会顾惜我的性命,我只是个商人,他们要找的是杀死巡守大人的凶手。”

麦门冬犹豫了一下,划桨小船又靠近了一些,他回过头看了看长墙和关闭的内港闸门,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驶在前面的划桨船上,举着风灯的羽人士兵突然站直了身子,手臂指向前方,“闸门。”他喊道,“闸门开了。”

麦门冬转过头,发现内港的闸门正在缓缓打开。这意味着什么?是机会还是陷阱?他还来不及思考,已经出现了答案。

一支疾速而来的羽箭插入羽人士兵的腹部,他痛苦地大喊一声,又是另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羽人士兵旋即落入海水中。划桨小船上的士兵们慌作一团,更多的羽箭飞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几支燃烧的火箭,两条划桨小船上的士兵很快就伤亡累累,小船燃烧起来,活着的士兵跳入海中,拼命地向码头游去。

羽箭来自内港的长墙,麦门冬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摸不着头脑。“哦,天呐。”在他的臂弯里,断眉夏杜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个词。

码头上的羽人士兵向长墙冲去,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也有士兵用弓箭向长墙上的袭击者反击。内港的闸门已经完全打开,一艘海船慢慢驶入,借着船上的风灯,麦门冬看清桅杆上飘扬着的黑色旗帜。

其他人也看见了,码头上响起凄厉的声音,“海盗,海盗来了。”

已经没有人再去关心海里的嫌疑人。“紫苏,跟紧我。”麦门冬划着水面,向码头靠近。第一条海盗船已经完全驶入了内港,后面是第二条、第三条……

麦门冬拉着断眉夏杜从一处石阶梯爬出海面,老河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像一摊棉花萎靡倒地。麦门冬连忙扯住他,把他背在身上。

紫苏也爬上了石阶梯,“老板。”她轻轻喊了一声。

麦门冬抬起头,一个拿着腰刀的羽人士兵站石阶梯的顶端,士兵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惊恐和不知所措的神情。一支火箭从他们和羽人士兵中间掠过,落进了海水中,羽人士兵掉头跑远。

“怎么办?”紫苏问。

“回去,”麦门冬说,他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飞翔的耳鼠号,“回白天避难的老屋子。”

海盗来袭的消息似乎在片刻间就传遍了万宁岛,整座岛屿变得混乱不堪,士兵三五成群的从山顶方向急匆匆往码头赶去,更多携家带口的百姓往相反的方向涌去,狭窄的街巷常常会挤作一团。如果岛上还有能够抵挡住海盗的地方,只可能是山顶的巡守府城堡。

麦门冬带着紫苏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没有人会去注意他和他背上的断眉夏杜。不仅仅是内港,岛上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火光,很快就有流言传来,除了内港,东边的骨蟹门和黄滩也有海盗的踪迹。这座岛上的海盗似乎已经遍地开花。

两三个满脸血污的士兵从麦门冬他们后面赶了上来,“让开,快让开。”他们推开阻挡在前面的人群。

“军爷,怎么样了?”一个穿着布褂的老人问,他背负包裹,手中还牵着一只黑山羊。

“海盗比虱子还要多。”领头的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都快走,等我们上去,就要关巡守府的大门了。”

这意味着守军已经放弃了赶走海盗的打算,他们现在要坚守山顶的城堡了。周围的难民们更加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朝山上跑去。

“这帮天杀的海盗,我就知道,早上刺杀巡守大人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麦门冬身旁的一个壮汉恶狠狠地说,“他们是有准备而来,预谋已久。”

麦门冬心中咯噔了一下,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白天避难的老屋子依旧黑黝黝的,没有一丝灯火,麦门冬背着断眉夏杜闪进屋子,紫苏在后面关上门,架起门闩。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麦门冬把断眉夏杜放在床上,然后回到走廊,逐一合起木板窗。

屋子里一片漆黑,紫苏手中漂浮起一个光球,慢慢照亮了整个房间。

断眉夏杜神情萎靡地靠在床上,老河络浑身湿漉漉的,紧闭双眼,身子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麦门冬从房间的柜子中找到了棉被,他试着除下断眉夏杜身上的湿衣物,断眉夏杜惊醒过来,睁开双眼,看清麦门冬的面容后,老河络挣扎着拍打麦门冬的手臂,“滚开,你们这帮没人性的海盗。”老河络的声音沙哑无力。

麦门冬没有言语,脱去了断眉夏杜的外衣,然后用棉被把对方包裹起来,老河络很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为什么说我们是海盗?”紫苏迟疑着问。

麦门冬摇摇头,他来到一扇木窗前,轻轻推开半截,居高临下往外观察。半边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街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一群举着火把的家伙从内港方向沿着街巷一路走了上来,不断有人踹开两旁民居的房门冲进屋里去。

海盗们已经开始了他们擅长的杀戮和劫掠。

这里还不够安全,麦门冬立刻意识到了。万宁岛对海盗们来说是个大猎物,也许他们不会像往常那样得手之后就匆匆离开。

麦门冬再次关上木窗,他查看了整栋屋子,在杂物房里有一个木梯可以爬上低矮的阁楼,这里是个非常好的隐蔽场所。他把紫苏和已经昏睡过去的断眉夏杜安顿上了阁楼,还准备了一些饮用水,在他爬上阁楼之后,把木梯拉了上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上面还有一个可以躲藏的空间。

阁楼铺着稻草,空间足够睡下十几个人,也许以前是仆人们待的地方。这里还有一扇木窗,麦门冬早就考虑到了,紧急的时候,他们可以通过这扇窗爬上屋顶。

紫苏熄灭了秘术光球,四周陷入了黑暗,只有敞开一道缝隙的木窗透进些许亮光。断眉夏杜躺在稻草上发出粗重的呼吸声,除此之外,街上时不时传来的各种声响,既有惨叫也有嘻笑。

“老板,焰消姐、荆芥他们都会没事吧?”

麦门冬哼了一声,“他们都是老滑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就好。”紫苏轻轻地说。

麦门冬并不是一点担心都没有,恰恰相反,此刻的心情就像待在一条正在驶进暴风雨的海船上,紧张和不安,还有对未来发生的一无所知。“休息吧。”他对紫苏说,“养好精神,明天去找霹雳焰消,还有我们的船。”

紫苏点点头,向后倚靠着阁楼的木墙,闭上了双眼。

麦门冬一边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思考着整个一天中发生的所有事件。刚才在内港,飞翔的耳鼠号上埋伏着羽人士兵,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老烟斗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巡守府的人抓了?他们在抓捕刺杀巡守的刺客,我们是铁板钉钉的嫌疑人,但是巡守府为什么会知道飞翔的耳鼠号?难道是白天的行动中有人被抓了?舞叶组的人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同伴,那么是洛卜?

麦门冬觉得脑袋里一片乱麻。还有海盗的突然出现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起路上那个壮汉的话,“……早上刺杀巡守大人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是有准备而来,预谋已久……”现在所有的人都会非常自然地做出判断:海盗们先刺杀巡守,引起驻军群龙无首的混乱,然后趁夜劫掠万宁岛。麦门冬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在外人看来,他们抓捕断眉夏杜的行动,顺理成章变成了海盗们袭击万宁岛的前奏。怪不得刚才断眉夏杜认定我们就是海盗。

所有的古怪都是因为抓捕老河络和刺杀巡守发生在同一时刻,可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麦门冬使劲地回忆……扇贝广场上混乱的场面……羽人官员殷红的胸口……那支致命的羽箭……等等,他突然记起那支插在巡守大人胸口的羽箭,尾羽是罕见的黑色,接下来羽人士兵在追捕自己的时候,接连两支差点致命的箭,同样也是黑色的尾羽。

这又说明了什么?是巡守府的人刺杀了巡守大人?难道是他们和海盗勾结?可是,为什么刺杀会和我们的抓捕行动同时发生?是巧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麦门冬想了很长时间,总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空隙投进阁楼中,麦门冬入神地看着无数细小的飞尘在金黄色的光线下飘来飘去,仿佛一群舞动的魅灵。

世人皆是尘埃,唯有星辰诸神永恒。

断眉夏杜突然动了一下,“水。”老河络发出一声呻吟。

麦门冬拿起装水的罐子送到断眉夏杜的跟前。老河络接了过去,立刻大口地吞咽,清水顺着嘴角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滴落在胸前。他的手有些温热,麦门冬摸了摸老河络的额头,像加热过的铁板。

“你发烧了。”

“宁愿死于病魔,也好过死在邪魔手中。”断眉夏杜喘着粗气回答。

麦门冬并不理会对方的嘲讽,他站起身,小心地推开木窗往外张望,街巷此刻空无一人,满地都是丢弃的物品,一片狼藉。他望向更远的地方,城镇有好几处位置冒着青烟,内港里停满了船只,桅杆上飘扬着一面面黑色的海盗旗。

他转头对早已醒来的紫苏说:“你守着他,我出去打听消息,再弄些吃的。”

紫苏轻轻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又说:“老板,你要小心一点。”

把断眉夏杜交给紫苏独自看管,让人有些小小的不安,但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麦门冬把木梯从阁楼上放了下去,顺着木梯爬下阁楼之后,他随手又把木梯藏了起来。这样的话,即便在他离开的时候有人闯进这里,也未必能够发现隐秘的阁楼。

他从院落的后门离开了这栋老宅子。

太阳已经爬升到了半空,晴朗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彩,如此一个灿烂的好天气和万宁岛上的气氛完全相反,现在这座岛上兴高采烈的只有那些海盗。麦门冬几乎贴靠着街巷两侧快速地移动,时不时躲入某个门洞中小心观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他看见至少三具尸体凌乱地躺在街上,一个羽人士兵倚墙半坐,失去光泽的双眼像是在注视着什么,胸口的大片血迹早已经干涸,另外两具尸体属于一对老人,趴在街角一动不动。

麦门冬仰望高处的巡守府城堡,他看见飘扬的海皇旗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于是他决定先去寡妇的旅店。麦门冬依旧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热闹的街道——今天肯定没有哪个街道还会像往常一样人来人往,但是小巷依旧安全得多。这座岛足够大,麦门冬相信海盗们没法完全占领它,除了停满海盗船的内港,只要小心的话,海盗并非无处不在。

他还是差点暴露了自己,在某个街巷的转角,三四个醉醺醺的海盗迎面而来,幸亏他们弄出的声音太响,麦门冬及时闪进一间开着门的屋子。海盗们离开之后,麦门冬才注意到屋子里浓浓的血腥气,在被翻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躺着一家三口的尸体,父母和年幼的孩子,死在床上的女主人还受到了残暴的侵害。

该死,麦门冬血气上涌,星辰诸神见证,这些禽兽终究会血债血偿。

离开了令人愤慨的屋子,麦门冬快步行走,前几天已经把扇贝广场周围的街巷了解得非常清楚,他特地绕了一个不小的圈,从背面的位置接近了寡妇旅店。在进去之前,他又躲在外面偷偷观察了片刻,直到确定暂时没有危险。

麦门冬从厨房后门潜进了旅店,里面静悄悄的,锅里什么也没有,壁橱也一样令人失望,底楼除了用作餐厅和接待的房间外,还有寡妇自己的住处,麦门冬悄悄地走过,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上二楼,石楼梯的好处是不像木头那样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他像只野猫般悄无声息。为了对付断眉夏杜,他们租下了楼上的三间屋子,头一间屋子里的摆设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人回来过,第二间也一样,麦门冬有些小小的失望,他轻轻推开第三间屋门。

里面发出像小动物般的惊恐声响,麦门冬看见一只脚猛地缩进木床的底下,他拔出短剑闪身进屋,屋里没有其他人,他俯下身子,床下是两双惊恐的眼睛,寡妇的两个女儿躲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别怕,是我。”麦门冬轻声说。

女孩们反而更加紧张地看着他,麦门冬以为她们一时没有认出他,于是伸出空着的左手想要帮她们从床底下拉出来,女孩们使劲扭动身体避开他的手,高个子的姐姐忽然猛地砸向他的手,麦门冬吃惊地看到一道亮光,他及时缩回手,厨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了火星。妹妹尖叫了一声,姐姐连忙捂住她的嘴。

“别叫。”她呵斥自己的妹妹。

麦门冬皱着眉头,他听见楼下响起了动静,是刚才的那声尖叫引来了外面的人,他闪身过去,躲在门的后面。姐妹俩从床的另一边爬了出来,她们无路可逃,只能像无助的小猫般缩在角落里。楼梯上很快响起了脚步声,麦门冬把中指放在唇上,对着姐妹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半掩的门被推开了,麦门冬紧紧贴在门和墙之间,他听见至少两个人的声音。

“快看,是好东西。”一个家伙发出邪淫的笑声。

“又小又瘦。”另一个声音不屑地说。

“嘿,有就不错了,你要不要?不要就都归我了。”

“我要。”

麦门冬看见两个人影出现在屋子里,海盗喜欢的皮褂、短裤和靴子,他们把背部全都暴露给了麦门冬,两个海盗一边狞笑着一边向女孩们走去。麦门冬从门后闪了出来,从后面捂住第一个家伙的嘴巴,短剑迅速划开他的喉咙,另一个海盗甚至没有注意到同伴的异样,直到第一个家伙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才疑惑地转过头,麦门冬又一次上前捂住这个家伙的嘴,短剑直接插入海盗的胸膛。

一切干净利落。

麦门冬用海盗的尸体抹净短剑上的血迹,两个女孩恐惧地看着这一切,竭力控制住才没有喊叫出来。麦门冬来不及搭理她们,他径直走到窗户边,偷偷往外窥探。他讶然地发现扇贝广场几乎成了海盗们的一处聚集地,这些家伙三五成群,或是懒散地坐在街角,或是喝酒打闹,钟楼上站着的两个海盗类似哨兵的角色,始终观望着高处的巡守府城堡。麦门冬感到一阵侥幸,没有人注意到广场北侧这座小楼上发生的事情。

巡守府的城堡大门紧紧关闭,麦门冬远远望见几个羽人士兵守在城垛上,城堡里一定挤满了难民,乞求着星辰诸神的佑护。看起来,海盗们既没有撤离的意思,也不准备继续进攻巡守府,毕竟那是一座城堡而不是一条船。

待在这里很不安全,他低头看着两个女孩,她们双手抱膝蜷缩着身体,眼中依旧充满恐惧,姐姐稍稍移动身体,把妹妹挡在身后。“我不是坏人。” 他轻声对她们说,“这里很危险,你们应该离开。”

姐姐使劲摇了摇头。

麦门冬想了想,问:“你们的妈妈呢?”

姐姐依旧摇头。

麦门冬犹豫了一下,“好吧,我要走了,你们还是换个地方藏起来。万一海盗过来找他们的同伴,你们就麻烦了。”他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

妹妹突然轻声哭了起来,“妈妈和弟弟都死了,被海盗杀了。”她抽泣着说。

姐姐的眼圈也红了,但是仍然倔强地看着麦门冬,“你也是海盗,你们杀了巡守大人。”她低声说。

麦门冬终于明白了姐妹俩害怕他的原因,“是你妈妈说的?”

“巡守府的士兵来这里抓你们,你们都躲起来了。”

嗯,这好歹也是一个消息,霹雳焰消他们都没有回到这里。麦门冬微微摇头,“我们不是海盗,也没有杀巡守大人,他们搞错了。”他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你们,而且我会杀那些坏家伙。”

姐姐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看身后柔弱的妹妹,似乎做出了决定。她站起身,一把拉起妹妹,“我们跟你走。”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刚才那把差点剁去麦门冬手指的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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