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门冬买了顶和霹雳焰消差不多一样的草帽戴在头上,汗水从后脑勺顺着脖颈不停往下淌着。中午的阳光刺眼毒辣,天气闷热,他的身旁停放着一辆手推板车,上面放着半车的干稻草。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中,身上穿的衣袍完全是当地人的样式,其他人也一样。

这是为了遮人耳目,所有准备都已经完成,每个人的任务,每一处细节,今天就要逮住那个贼了。

之前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断眉夏杜的行踪摸了个透,难度并不大,因为断眉夏杜的行踪很规律,他和随从们住在万宁岛西侧的一栋大屋子里,每天都会在家附近一个又破又老的饭馆内用完早餐,然后步行去扇贝广场,在那里巡视一圈,断眉夏杜的正式身份是万宁岛上的商会会长,他熟悉每个店铺的老板,会关心他们的生意,听取他们的意见。

三天里他去了两次巡守府,待在那里的时间并不长。秋石假装成羽人商贩,从巡守府的卫士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断眉夏杜正在为赋税的事情和巡守大人交涉,想替商人们争取一些利益。秋石还说,断眉夏杜在这座岛上受人尊敬。

“这只是他的伪装,他就是善于欺骗。”听完秋石的话,霹雳焰消面无表情地评价说。

麦门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看了看钟楼,霹雳焰消在上面露出了半个侧脸,她正专注地盯着远处。麦门冬看不见洛卜,玉石堡的秘术师和霹雳焰消同样躲在钟楼楼顶。

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断眉夏杜会带着他的七八个随从出现在广场西北侧的街巷,然后按照每天的路线在这里视察一圈。

当断眉夏杜准备离开时,洛卜会施展一个强大的亘白系秘术,扇贝广场上会挂起大风,广场上所有的布篷都会在风中摇摇欲坠,商人们肯定去照顾自己的商铺。然后在前面的路口,荆芥推着一辆装满半人高稻草的大车出现,大车的位置恰好能够分开断眉夏杜和他的随从们,秋石假装被板车蹭倒,然后他和荆芥的吵闹会引开随从们的注意力。在板车的另一边,自己和紫苏一同出手制住断眉夏杜,带着他迅速离开。最后,所有的人在飞翔的耳鼠号集合。

环环相扣,今晚我们就能离开万宁岛。

麦门冬又一次擦去汗水。真热,即使久经沙场身经百战,每到最后关头难免还是会有些微微的焦虑,这样挺好的,能够始终让自己保持警觉。看上去,他们的抓捕计划难度并不大,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轻松。断眉夏杜身旁的随从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秋石和荆芥的争吵不会耽搁这几个保镖太长的时间,关键是自己和紫苏的出手必须又快又准,而且要足够隐秘。断眉夏杜在岛上是个有身份的人,麦门冬可以断定,没有人知道河络的来历和底细。所以若是他们的抓捕出现一点点的疏忽,引来了旁人,就会演变成几个无恶不作的强盗试图绑架受人尊重的商会会长,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一边想一边转过脸,发现身旁的紫苏正蹲着身子,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什么。

“喂,你在看什么?”麦门冬低声问,“有什么问题?”

“蚂蚁。”

“什么?”

“蚂蚁,老板。”紫苏同样低声地回答,又指了指地面,“它们在搬家,一只一只的,真的很勤奋呢。”

如果手边有什么东西,麦门冬会立刻拿起来砸在紫苏的脸上,现在他只能想象了一下这样的场景,然后恶狠狠地说:“给我站起来。”

紫苏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站直身子。“怎么了,老板?”她穿着一身渔妇破旧的长裙,和往日的样子大相径庭。秘术师露出一副迷茫但是麦门冬怎么说她就立刻会去做的神情。

麦门冬摇摇头,“别看蚂蚁了。”他只好说。

紫苏认真地点头,然后无所事事地转动脸庞。

“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的商铺,听见没有,不要……别看自己的脚指头,这样子很蠢……不要盯着板车,你自然一点……拜托,不要盯着天空看……星辰诸神,你傻看着我干吗?”

“老板,焰消姐好像在招呼你。” 紫苏怯生生地说。

麦门冬回过头,钟楼上霹雳焰消正生气地向他做了一个手势。“该死。”麦门冬急匆匆往前跑去,“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他回头吩咐紫苏。

钟楼里一片阴暗,他沿着狭窄的螺旋石梯向上跑去,头顶慢慢出现光亮。“你在搞什么名堂?”霹雳焰消的斥责声传来,“我已经招呼了好几次了。”

“出了什么事?”麦门冬蹿上楼顶。

“新情况。”霹雳焰消稍稍偏转身子,为麦门冬让出了位置,“不止是那家伙,还有其他人。”

麦门冬探出头,一群人正从西侧的街巷走进扇贝广场,断眉夏杜和一个衣着华丽的羽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他的随从和一个小队的羽人士兵。

“好像是官府的人?”

“现在怎么办?”霹雳焰消问。

“应该继续计划。”洛卜插嘴说,他倚在一根柱子上,“这些士兵碍不了我们的事。”

“可我们不知道那个羽人是谁?像个大人物。”麦门冬一边观察一边说。

“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河络,其他人无关紧要。”

“我们不能伤及他人。”

这是舞叶组每个人都认可的关键,也是把计划制定得复杂周密的原因。他们为了断眉夏杜而来,其他人就这件事而言都是无罪的。

“不会的。”洛卜的语气很坚持,“用原来的计划,不会有任何问题。”

麦门冬看了看霹雳焰消,她稍稍点头。“好吧,按照原计划进行。”麦门冬转身跑下钟楼,“焰消,一切以你的信号为准。”

今天断眉夏杜在市场里花了比平时多的时间。麦门冬一直注意着钟楼上的动静,自从断眉夏杜出现后,钟楼上就看不见霹雳焰消的身影,她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被发现,用舞叶组成员之间熟悉的方式——模仿鸟鸣来传递消息。

麦门冬反而不觉得天气炎热了,他缓慢又放松地呼吸,随着时间流淌,自己每一瞬都比之前更加冷静。一阵黑尾银眉雀的鸣叫声从钟楼传来,麦门冬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紫苏,“准备。”他低声说。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浮现出一层乌云,最初还只是清爽的微风,然后变成了一片横冲直撞的狂风,那些商铺的布篷被吹得像风帆一样鼓胀,连支撑它的木杆也开始颤抖摇摆。麦门冬探出头去,看见越来越近的人群,走在前面的断眉夏杜和羽人官员正在顶着风向前快步行走,身后的随从、士兵和他们俩隔开一小段距离。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

黑尾银眉雀的鸣叫声变得急促起来,一辆装满稻草的大车从前面的街口突然冒了出来,随即传来了纷乱的叫喊声。

“走。”麦门冬低低说道,他推起板车从街巷转了出来,在前方不远的位置,断眉夏杜和羽人官员正在朝身后观望,装满稻草的大车阻挡住了他们和后面的随从。

“紫苏。”麦门冬喊了一声,身后响起秘术师低声的呢喃。

老河络转过身,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麦门冬。这是麦门冬第一次和断眉夏杜面对面,老河络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惑和警觉,他的手突然摸向腰间。

闪动着光芒的气索从麦门冬身后出现,像一条长蛇般灵活地缠绕住断眉夏杜,瞬间将他的双手双腿和身躯紧紧缚住。断眉夏杜来不及呼喊,麦门冬疾步上前,伸出捂住河络的嘴巴,用另一只手顺势将他的身躯夹住,抛在了板车上。

羽人官员听见了动静,他转过身,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紫苏再一次吟唱秘术咒语,同样的气索飞出绑住了对方,羽人官员发出一声惊呼。

麦门冬把一块破布塞进断眉夏杜嘴里,扯过板车上的稻草覆盖在老河络身上。“我们走。”他对着紫苏说,“用不着管那个羽人。”

为什么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锐器破风发出尖啸。麦门冬转过头,他看见羽人官员面带惊异地低头看着胸口,一支羽箭斜斜插在那里,鲜血在衣襟上慢慢扩散。羽人官员摇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麦门冬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他怎么了?”紫苏的话语传来。

“走。”麦门冬大吼,“快离开这里。”

他推起板车冲向旁边的街巷,秘术师紧紧跟随在他的身旁。扇贝市场传来纷杂的声响,有人在高声喊叫:“有刺客,巡守大人中箭了。”

巡守大人?更多的迷惑涌上麦门冬的心头,其中还夹杂着深深的不安,他来不及思考,推着板车沿着狭窄的街道一路小跑。

前方的路口突然出现了至少四个羽人士兵,麦门冬放缓了脚步。镇定,他提醒自己,板车的木轱辘在方石块的路面上颠簸,发出咚咚的响声。羽人士兵们的举动好像是发觉了扇贝广场的骚乱,他们小跑着,奔向麦门冬来的方向。有人看了麦门冬和他的板车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

麦门冬小心翼翼地和士兵们擦肩而过。

有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来自扇贝广场的声音,“刺客,他们是谋害巡守大人的刺客。”

羽人士兵们停下了脚步,“站住。”有人严厉地喊道。

这句话就像冲锋的号角声,麦门冬立刻揪住身旁的紫苏,猛地推了她一把,不等秘术师完全倒在板车上,他推着板车飞奔起来。身后传来羽人士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他们的腰刀出鞘的声响。

“抓紧了。”麦门冬对着紫苏吼叫。

板车顺着石路向下冲去,紫苏的脸朝着麦门冬,身躯随着板车的抖动而四下摇晃,她伸出手去紧紧抓住车沿,笨拙地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他们追上来了。”她提醒说。

麦门冬知道他们追上来了,他甚至可以体会到下一刻羽人腰刀冰冷的刀刃划过自己的脖颈。在前方的路口,他猛然改变了方向,板车转了一个笔直的弯,蹿入一条更狭窄的街巷,紫苏差点被甩了出去,车上的干稻草散乱开,露出断眉夏杜的半截身体。

板车的突然转向并没有延缓追兵的步伐,羽人们身体轻盈,动作迅速,没有人能比他们跑得更快。

一名羽人士兵跃起在半空,麦门冬感觉到对方的腰刀砍向自己的肩膀,他急忙松开的板车一只把手,侧过身体险险地避开刀刃。就在这一刻,一支带着黑羽的箭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身旁窜了过去,如果不是刚才突然的侧身,这支箭足以要了麦门冬的性命。

紫苏发出一声惊叫。

板车失去控制,向街巷一侧的墙上撞去,麦门冬及时伸手再次抓住了板车的把手。板车微微改变方向,沿着斜坡继续向前。

“想想办法。”麦门冬狼狈地大喊。

气流开始在板车周围快速旋动,白色的雾气开始在弥漫,颜色越来越浓,从薄薄的轻纱变成如同牛奶般稠厚。

麦门冬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紫苏,你知道吗?我现在像只没头苍蝇,你真的是和我一伙的吗?他想。

好的情况是,追兵也变得犹豫起来,他们大概是担心遭到偷袭,不像刚才那样紧追不舍。

又是一支箭啪的钉在了板车上,黑色的尾羽颤抖不已。

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下一刻板车就撞在了一堵石墙上,失去控制的麦门冬向前扑去,把紫苏重重地压在身下,紫苏哼了一声,同时,在她的身下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呻吟。麦门冬顾不得疼痛——胸口在压到紫苏之前已经重重地撞在板车上,他撑起身体,用最快的速度拉起紫苏,再把断眉夏杜从干稻草中扒出来,扛在肩头。

“找地方躲起来。”他低声说。

紫苏在前面小步慢跑。雾气是秘术师施放的,她当然应该有办法在雾气中找到出路。一块破布掉进麦门冬的怀里,他立刻意识到是断眉夏杜吐出了嘴里的东西。“不许喊叫。”他低声威胁说,“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老河络没有喊叫,用同样的低声回答说:“你们跑不掉的。”

麦门冬哼了一声,老河络的话怕是要一语成谶,到处都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等到雾气散去或是迎面遇到羽人士兵,就真的跑不掉了。他忽然看见雾气中露出院墙的一角,于是伸出手去拽住紫苏。“我们进去躲躲。”他压低声音说。

围墙并不高,麦门冬托起紫苏,把秘术师整个人从墙的这一边推进了另一边,他听见紫苏摔在地上发出的噗通声,管不了那么多,他又把老河络推了过去,然后自己攀上院墙跳了进去。双脚落在地上时没有感觉中那些坚硬,幸好是泥土而不是石板。

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院墙里面是个小小的花园,紫苏已经坐起身子,愁眉苦脸地揉着肚子。老河络脸朝下躺着一动不动。“他没事吧?”麦门冬有些担心把断眉夏杜摔坏了。

“我不知道,”紫苏摇摇头说,“他的脑袋砸在我的肚子上。”

“那就是没事。”

麦门冬四下张望,院子虽大却显得破败,不知名的花草野蛮生长,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打理。 院子的东侧隐隐约约有一间厢房,麦门冬扛起断眉夏杜,示意紫苏跟上他的脚步。

厢房同样破旧,地上沾满了灰尘,任何一处角落都能看见厚厚的蜘蛛网。这里原本应该是个马厩,如今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小山丘般的干稻草堆。确认过安全之后,麦门冬放下断眉夏杜,自己也顺势躺倒在草堆上。

“见鬼。”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和当初的计划有了不小的差别。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喧哗,还有拍打木门的声响。“用稻草把自己盖起来。”他对紫苏说,紫苏顺从地往草堆里面爬去,他又转向断眉夏杜。绑住老河络身躯和四肢的光索颜色稍稍有些黯淡,秘术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不过还为时尚早。麦门冬拔出腰间的短剑,“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断眉夏杜沉默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点头。

麦门冬用稻草扫过刚才进来时留下的脚印,然后拖着断眉夏杜躲进草堆里面,他抓起周围的稻草覆盖在自己和老河络身上,很快就完成了隐蔽。

周围很安静,只有耳畔传来断眉夏杜粗重的呼吸声,麦门冬小心翼翼地透过稻草间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羽族士兵走了进来。

“看见什么了没有?”一个士兵对着另一个说。

“没有。”另一个用嫌恶的语调回答,“臭死了,这里比狗窝还要脏。”

他们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

“今天本来不是我当值,这下可好,要整天忙活了。”第一个士兵说,“抓不到凶手,没得完。”

第二个士兵说:“知道吗,巡守大人死了。那支箭很准,直接要了他的命。”

“难道他没从神木园里得到警示吗?”第一个士兵嘲讽说。

马厩外面传来声音,“哎,里面有什么情况?”

“除了草垛,什么也没有。”第一个士兵大声回答。

“检查草垛。”外面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大喊。

“要我们检查草垛。”第一个士兵低声地发着牢骚,“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来?”

断眉夏杜似乎动了一下,麦门冬把短剑抵在老河络的腰间。两个羽人士兵开始用腰刀拨弄着草垛,又往里面随意地插了几下,有一次刀尖已经靠近了麦门冬躲藏的位置,麦门冬一动不动。

“不会有人的。”第二个士兵说,“我们走。”

士兵们走出了马厩,院落中的喧哗声渐渐远去,直到恢复了麦门冬到来时候的安静。又过了很长时间,麦门冬当先爬了出来,然后把紫苏和断眉夏杜拉出了草垛。

“先在这里藏一会儿。”麦门冬说。巡守大人死了,就在他们抓捕断眉夏杜的时候,是谁要杀巡守大人?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们行动的时候出手?是巧合吗?麦门冬被这一连串的疑问搅得心烦。

“其他人呢?”紫苏问。

麦门冬没有回答,他不想让断眉夏杜知道的太多。老河络正疲惫地躺在草垛上喘气,这是麦门冬第一次面对面地仔细看着这个家伙,枯瘦的脸庞上布满了如沟壑般的皱纹,手指宽的伤疤在中间位置将左眉毛一分为二,还有嘴唇右下方的黑痣,就像一只甲虫趴在老河络的脸上。

断眉夏杜似乎注意到麦门冬的目光,老河络侧过头,用低沉的声音说:“行行好,解开我身上的鬼东西,很痛。”

秘术光索依旧绑着他,麦门冬对紫苏点点头,紫苏默念秘术咒语,光索随即消失不见。断眉夏杜挣扎着坐了起来,同时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别想耍花样。”麦门冬警告说。

断眉夏杜摇摇头,活动着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腕,“不会的。”老河络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沙哑声,就像用砂纸摩擦铁钉发出的声响。

麦门冬不再理睬断眉夏杜,他的脑海中开始回忆发生在扇贝广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原本是一次完全成功的行动,直到那支箭的出现,然后是嘈杂的声音,有刺客……巡守大人中箭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会给你们赎金的,很多。”断眉夏杜突然说。

麦门冬看了看老河络,“广场上和你在一起的羽人官员是万宁岛的巡守?”

“你们不认识他吗?” 断眉夏杜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是。”

麦门冬又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一直在请巡守大人去视察市场,官家收的税太重,商人们叫苦连天。巡守大人终于答应了今天来看看这些商铺,我以为这样做可以让他回心转意,商人们的日子好过了,整座岛又会复苏,没想到……”断眉夏杜深深叹了口气。

“巡守不是我们杀的。”麦门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断眉夏杜解释这个。

断眉夏杜抬起头,老河络的相貌尤其是眉毛上的伤疤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但是说话的模样和语气却显得忠厚良善。这是他的伪装吗?霹雳焰消提醒过,断眉夏杜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不是你们杀的?” 断眉夏杜重复着麦门冬的话。

“不是。”

“那就不是吧。”老河络的语气似乎有些嘲弄。

麦门冬突然后悔不该和断眉夏杜说这些话的,决定不再理睬老河络。他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查看院落里的动静,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又回过身朝着紫苏招招手。

紫苏从草垛上站起来向他走来。

“我到外面去看一下,”麦门冬压低了声音,确保断眉夏杜听不见他们俩的对话,“你看着那个家伙,如果他有任何举动就把他绑起来。”紫苏点头,“还有,记得不要听信他的任何话。”

“他是一个坏人。”紫苏严肃地说,“焰消姐说过。”

麦门冬带着紫苏返回草垛,他拿出根绳子来到断眉夏杜前,“我得把你绑起来。”他边说边动手。

“不必这样做的。”断眉夏杜没有反抗,但是他的声音是在央求,“我又老又弱,如果你们不想弄死我的话,还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家吧。”

麦门冬捆上了断眉夏杜双手,不是很紧。“我保证你死不了。”他冷冷地回答老河络。

做完这些之后,麦门冬悄悄地潜出马厩。外面的院落里多了不少被踩踏的痕迹,先前紫苏施放的秘术雾气已经完全消散,麦门冬看见一栋灰色石块垒砌的两层楼房,马厩和花园属于这栋楼房的后院,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花园,俯在窗户下观察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推开后门。

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麦门冬潜了进去,地板上同样是厚厚的灰尘,杂七杂八的脚印都是刚才的羽人士兵们留下的,屋子里光线阴沉,麦门冬欣喜地发生这座老宅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它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

麦门冬回到了马厩,然后把紫苏和断眉夏杜带进了老宅,在二楼挑了间卧房。“我们在这里待着。”他让断眉夏杜躺在那张陈旧的带着蚊帐的大木床上,老河络爬上去的时候,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似乎在表示自己的年龄比断眉夏杜还要老。

麦门冬把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紫苏,自己在卧室门前席地而坐,石头的地面阴凉阴凉的,他慢慢合上门,只留下巴掌宽的缝隙,让光线透进来不至于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

“老板,我们要干什么?”紫苏问。

“等着。”麦门冬说。

灼热的阳光透过走廊上的窗户照射进来,留下了满地的阴影。

风吹在身上有些灼热,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丝毫的声音,寂静的画面中,只有被船长牵着的女孩一步一步走远,走向码头远处的海船。黑色的秀发在风中时不时地飘扬,如同她的裙摆。

“不要走,小沫。”

她似乎听见了他内心的呼唤,忽然回过头,“我要走了,你会来找我吗?”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告诉了他。

我会的,一定会的。

长长的码头,远去的背影……

麦门冬猛地惊醒过来,眼前一片金灿灿的光线,他伸出手遮挡在眉前,浑圆的落日已经在海平面的位置,远处的海面和近处的椰林、城堡、民居无不染上黄金的色彩。一群群的海鸟在四处盘旋、鸣叫,无拘无束。

他把脸转了个方向,眼睛慢慢适应房间的黑暗。

“你刚才做梦了,还说了梦话。”老河络背靠床头半坐着,“你在找什么人?”

“找的就是你。”

断眉夏杜笑了笑,举了一下被绑着的双手。“你那声呼喊很温柔,不像是我受到的待遇。”

麦门冬为自己无意识的呓语感到微微发窘,好在没人能够看见他的神情。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思考着下一步的安排。

“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麦门冬并没有回答断眉夏杜的问话,又过了一会儿,老河络继续说:“我的宅子里有足够多的金银珠宝,你们都可以拿去,只求……”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求你们不要伤害岛上的民众。”

“你说什么?”麦门冬有些糊涂。

“岛上的财富你们尽管拿走,但是请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我不是想诅咒你们,再厉害的强者,也难免会有落难的时候,为人留路就是为己留路。”

麦门冬明白过来,“你觉得我们是海盗?”

“只有海盗才会想要杀巡守大人。”

麦门冬懒得向老河络解释,但是这的确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是谁放的箭?绝不会是舞叶组的人,但是为什么那支箭会出现在他们抓捕断眉夏杜的时候?而且,整件事情变得又复杂又危险。

老河络没有等到麦门冬的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我也希望你们不是。”麦门冬看不清断眉夏杜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叹气,“巡守大人增加了税收,也有不得已的理由,他需要钱来增强海防。早就有传言说,海盗们对这座岛窥觑已久。”

麦门冬哑然失笑,“窥觑这座岛?怕是哪个海盗船长嫌自己命长吧。”

“一个船长是不敢,可是一群海盗船长在一起,就算是海皇的战舰他们也敢抢。”

“乌合之众而已。”麦门冬哼了一声。他们就像秃鹫,打劫弱者的时候一个个张牙舞爪,可是谁也不服谁,要对付一个戒备森严的堡垒,这帮各自为战的家伙是没有用的。

麦门冬觉得断眉夏杜正在朝自己凝视,也许是想辨认自己是不是在演戏。居然以为我们是海盗,有意思。然后,他听见老河络的说:“这次,听说海盗们选出一个领头的家伙,好像是什么血骷髅号。”

评论

打 赏:¥
回复:
CTRL+ENTER快速发布
评论:
CTRL+ENTER快速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