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上还有比等待更为漫长的事物,那么一定是不清楚未来的等待。

飞翔的耳鼠号寂寞地行进在粉色的晨曦中,在一天前,它还有一个伙伴——商船幼鸽号。幼鸽号比他们的船更大,载满了沉沉的货物。

在南下溯洄海的时候,它们遭遇了一场大风暴,风雨交加,波涛翻滚,两艘船始终在浪尖颠簸,一个如城墙般高大的巨浪只用了瞬间就吞没了幼鸽号,从船到人从此再无踪迹。

可怜的幼鸽号是飞翔的耳鼠号在暴风雨即将来临时遇见的,大胡子船长是个兰沚人,他希望两艘船结伴而行可以在风暴中互相照应,狂暴的大海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人人皆有星命。”老烟斗使劲嚼着菸果叶。暴风雨之后,水手们一个个疲态不堪,只有老烟斗反而显得更加精神,“我知道自己的死期,在将来的某次暴风雨中,就像幼鸽号那样一去不返。”

“看上去,你一点也不像个星相师。”麦门冬斜眼看着对方。

“我听说星相师很难预测准自己的星命,况且我也不是星相师。”老烟斗的语气让人吃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星辰诸神会给我某些喻示,每次遇到暴风雨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预感:这场暴风雨没法夺走我的性命。于是我就安心地等待下一次的风暴,我知道终究有一天,当狂风伴着乌云降临的时候,我会听见诸神和大海的召唤,那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下一次星辰诸神的喻示如果告诉你躲不过这场暴风雨了,你要早些告诉我,我可以想办法提前下船。”

“没问题,船长。”老烟斗咧开嘴露出两排黑牙,脸上浮现出麦门冬熟悉的笑容,“保证你满意。”这家伙的神情越来越像秋石了。

金黄色的太阳跃出了海面,一片耀眼的粼粼波光,又是崭新的一天。飞翔的耳鼠号掉头北上,珠目岛离万宁岛并非距离遥远,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只需要十天左右。万宁岛在涩海、溯洄海和外海的交界地带,这里也是海皇军队控制的最南端。

“我们应该有个计划,船长。”老烟斗不再用调侃的语气,“再有两天时间,飞翔的耳鼠号就可以抵达万宁岛。”

是的,我们要有个计划。这几天玉石堡的洛卜依旧很少出现,大部分时间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自从告诉大家断眉夏杜在万宁岛之后,洛卜又“看见”河络两次。按照洛卜的描述,在另一双珍珠眼的视线中,断眉夏杜出现在万宁岛的市场中,看上去河络像个有身份的人,身边簇拥着随从和保镖,市场里的商人无不对他恭恭敬敬甚至畏惧。所以在万宁岛找到断眉夏杜并不复杂,麻烦的是怎么才能让他交出回魂戒,还有霹雳焰消必须和他清算的旧账。

“我和霹雳焰消,还有青石老爹沟通过,先在岛上待下来,搞清楚情况之后再做打算。”麦门冬说,“青石老爹说,万宁岛上有海皇的巡守府。”

老烟斗点点头,“我不认为它会有什么帮助,官府这东西,有时候反而是个麻烦。”

这正是麦门冬所担心的,有官府的地方就不是法外之地,但是那些名正言顺拥有权力的人是不是值得信赖?

“谨慎小心些总是没错的。”麦门冬想起霹雳焰消的话,“不会有那么容易的。”他能理解她的焦虑,这是接近自己想要完成的目标时常常会出现的担忧和恐惧,可是我们站在正确的一边,不是吗?

万宁岛和麦门冬想象得完全不一样。飞翔的耳鼠号绕过了岬角之后是开阔的海湾,各式各样的船只漂浮在海面上,林立的桅杆如同冬天里掉光叶子的树林,参差杂乱。成群结队往返于岛和船之间的划桨艇一刻不停,繁忙如同正在搬家的蚂蚁。一群群的海鸥鸣叫着,尾随在每一条回岛的渔船后面。

然而真正的港口隐藏在防波堤的后面,高大的长墙遮挡住了视线,木闸门此刻半开着,一艘挂着海皇旗帜的单桅商船正在缓缓驶出。

这里更像一座要塞而不是岛屿,金黄色的海滩后面是高大的椰林,石头的城墙若隐若现,它们绕着海岸整整一圈,每隔数百米就会有一座塔楼,所有的建筑全都依山而建,海岛山丘在最高处是一片平坦的区域,深灰色的石墙紧密贴合山丘边缘,与它合二为一,厚厚的城墙内,麦门冬还能望见同样材质建起的堡垒,还有飘扬的海皇和羽族雪氏的旗帜。据说万宁岛上的城镇有近两千人的住民,还有一支三百人的海皇驻军。

“听说那里面甚至还有神木林。”听上去,钧青的声音多少有些揶揄的味道。除了他之外,舞叶组的人和明青石也站在船舷旁,齐齐眺望眼前的岛屿。

老烟斗匆匆走了过来,“有海皇的船牒才能进内港,否则我们只能停泊在外面的这片海域。”

“我们有。”麦门冬从怀里掏出木匣子,拿出里面的船牒,扁扁的金丝楠木牌子上刻着船的名字,还有海皇的印章,“它原本就摆放在船长室里,我记得上次海武士号检查铁锤号的事,就把它随身带着。”

老烟斗有些惊讶的接过船牒,“那些秘术师想得还挺周到。”

“秘术师才不会管人间烟火,我打赌是鹿盔岛上那个手脚麻利居心叵测的胖子。”麦门冬笑嘻嘻地转头看着紫苏,“是不是,紫苏?”

“里丙大人呀,看上去肥肥胖胖,说话又油腔滑调,其实很精明。” 紫苏一脸认真地说,“他才不会违抗玉石堡的命令。”

秋石和老烟斗同时笑出声来,麦门冬悻悻地转过脸去。

“老烟斗,为什么这座岛看上去戒备森严?”霹雳焰消突然问。

“这里原来是海盗的巢穴。最初是 ‘铁号角’——一个心狠手辣老海盗把这座岛占为己有,他逼迫岛上的住民帮他修建堡垒,想要把万宁岛变成一座海上堡垒。后来海盗内讧,他被自己的女婿阔腮刘猛给干掉了,阔腮刘猛曾是岳父的死对头,两人处处作对,不过在修筑海上堡垒这件事上和‘铁号角’难得意见一致。阔腮刘猛接手万宁岛之后,开始修建海岸的城墙,城墙还没修完,他也被人干掉了,杀他的是他的老婆‘毒海蛇’奈香。”

“这是给她阿爸报仇吧。”荆芥插嘴说。

老烟斗摇摇头,“‘毒海蛇’只是又想要一个新丈夫。”荆芥吐了吐舌头,老烟斗继续说:“‘毒海蛇’自己做了万宁岛的头领,她的新欢是个陆人,据说是一个在酒后杀了上司的军官,不得不出海亡命。这家伙有点小能耐,按照陆地上城堡的模样帮着‘毒海蛇’打造万宁岛。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墙啊楼啊,大多是‘毒海蛇’夫妻留下的。再后来,夫妻俩不知为何一夜暴毙,手下人争权,一场血腥打斗之后,绰号‘白骨王’的家伙统治了这座岛。青石老爹在黑市群岛待过,一定知道他。”

“万宁岛的‘白骨王’和我们海猎手厮杀过好几次,是个劲敌。我们一直想毁了他的老窝,从没有成功过。”明青石说。

“直到海皇雪凌澜崛起,扫荡了九州近海,最后海皇的舰队封锁了万宁岛,整整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这座岛攻了下来,在岛上设立了巡守府。”老烟斗说起海上的这些掌故,如数家珍,“这里应该算是海皇势力的最南端,所以羽人们又把它加固成现在的模样。说来,恐怕也是为了今后防备着黑市群岛和溯洄海的势力。”

伴着老烟斗的话语,飞翔的耳鼠号慢慢驶向防波堤。在临近闸口的位置,羽族守卫挥手示意飞翔的耳鼠号慢慢停靠。

“看样子他们要上船检查。”老烟斗说。

真是讨厌和那些官府的人打交道啊,一个个趾高气昂,还拼命在鸡蛋里挑骨头。麦门冬随手把船牒塞进老烟斗手中,“你来应付他们。”

“那你呢?”

“我就是个水手。”

“这样不好吧,船长。”老烟斗笑嘻嘻地说。

“现在你是船长,听你的。”

老烟斗挠挠头,“青石老爹,你站在我身边,就算船上的文书。霹雳姐和紫苏先去苏彧那里,他会安排好你们的。秋石,你要小心些,上桅杆吧。”老烟斗转向麦门冬,突然沉下脸,“别偷懒,水手。”他大吼一声,抬脚把甲板上的木桶踢了过来,“去擦甲板。”

麦门冬弯腰拎起水桶,半是恼怒半是幽怨地瞪了一眼老烟斗。

跳板从长墙搭在了船舷上,一个羽族军官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登上了飞翔的耳鼠号。老烟斗紧走几步迎了上去,拿出船牒递给对方检查。

麦门冬一边用刷子刷着甲板,一边观察羽人们的举动。军官稍稍看了看船牒就还给了老烟斗,他皱着眉头向老烟斗问话,老烟斗似乎在向对方解释什么,随后引着军官和他的随从走向甲板下的船舱。

“老大,他们是在查秋石吗?”荆芥蹲在麦门冬身旁,他一定是记起上一次遇到海武士号时的情形。

“用不着瞎猜。”麦门冬想了想,又看了看荆芥,把手中的刷子递过去,“快,擦甲板。”

老烟斗陪着羽人军官在船舱里待了很久才重新回到甲板,羽人们依次踏上跳板返回长墙,闸口上的士兵开始指挥着飞翔的耳鼠号慢慢驶入内港。

“为什么这么久?”麦门冬靠上去问老烟斗。

“他们要检查船上的货物,查得很仔细。”

“可是我们除了补给品,什么货物也没有。”麦门冬皱眉说。

“是啊。”老烟斗回答,“所以他们像老鼠一样查遍了每一个角落,那个军官还一直盘问我们此行的目的。我只好告诉他,这条船是受雇主委托去黑市群岛采购珍珠珊瑚之类贵重物品,我们本身没带货物,他们检查完了才算相信。”

“古怪。”麦门冬说。

“也不是,有些地方对商船就是查得严,按照货物的数量来征税。”

麦门冬点点头,内港的全貌慢慢呈现在眼前,一侧依靠着岬角的悬崖,另一侧是用整齐的石块垒砌的码头。码头不算拥挤,十数条大商船占据了西侧的大片位置,中间还夹杂着一群正在卸货的渔船。东侧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两条三桅帆船和两条小了一号的单桅帆船,但它们都是标准的战舰,海皇的旗帜在上,涩海巡海司的旗帜在下,随着海风飘扬。

飞翔的耳鼠号在西侧的码头远端停靠,钧青指挥着水手们系上缆绳放下跳板。洛卜终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商人灰袍,之前老烟斗建议他到了万宁岛不要再穿玉石堡的白袍,会过于引人注目,洛卜采纳了。但是,玉石堡的秘术师坚持要跟随麦门冬上岸,“我必须在你们身边。”他说。

舞叶组一个接一个走下跳板,洛卜走在荆芥和秋石之间的位置。依旧是老烟斗、钧青、野人苏彧和明青石留在船上,麦门冬需要把所有人分成两支队伍,只要有可能他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两支队伍既可以互相支援也不会被一网打尽。老烟斗可以管好整条船,这还关系到他们的撤离,钧青和苏彧则更擅长与大海、水手们打交道而不是各种坏人和保镖。只有霹雳焰消让麦门冬犹豫了许久,他原本担心霹雳焰消上岸容易暴露,她是断眉夏杜唯一认识的,而河络一样很坚持。

“你们也需要我来指认他,我保证我一定会小心的。”

只有如此了,没人拗得过她。

几个男人的打扮现在已经和海民无异,皮马甲或是朴素的灰色上衣,能够扎起裤腿的长裤,荆芥甚至穿着“水鞋”,把鞋底直接绑在脚趾和脚踝上的鞋,海民们也管它叫“板鞋”,麦门冬一直怀疑穿着那玩意怎么能打架?紫苏用长袍把自己裹起来,看上去像个长门修会的修士,霹雳焰消戴上了一顶草帽,尽量遮掩住容貌。

他们走上码头,从这里通往内城还有一道城门,中间是一个喧杂的集市,弥漫着鱼虾贝壳之类的腥臭味,一个肥胖的渔妇用嘹亮的嗓门叫卖当日新鲜捕捞上来的一筐马鲛鱼,她身旁摊位上的驼背老人则一声不吭,不停把试图爬出木桶的几只章鱼扒拉回去,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到处乱蹿,趁着摊主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一条鱼或是几只螃蟹。

城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枪的羽人士兵,目光懒散地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群。麦门冬率先往城门走去,羽人士兵并没有注意他,他们似乎更好奇霹雳焰消,打量了几眼之后,却没有出言询问。

城门内是蜿蜒向上的卵石小道,道路旁是两层或是三层的石头屋子,历经风吹雨打的石墙斑驳如老人的容颜。不知为何,麦门冬感到一种败落的气氛,很多沿街的屋子原本挂着商铺的招牌,现在却紧闭大门。

在十字街角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落寞地挂在半空中,旺盛的枫藤攀附而上,小心翼翼又张牙舞爪地在招牌上垂下一根藤茎。

这是一家招待水手们的下等酒馆,麦门冬当先走了进去,硬泥地面上随处可见各种深色的污垢,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劣酒的气味,白天整个酒馆都没有点灯,只有柜台上一根手指粗细的蜡烛有气无力地燃烧着,店主人打开了沿街的木窗,否则这里阴森得就像地牢。两个宿醉的男人趴在靠近大门的木桌上,麦门冬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同伴们依次坐下。这里视角很好,既可以看清酒馆里的一切,又能窥视街上的动静。

店老板走了过来,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要点什么?”他咧开嘴,牙齿缺了大半颗。

“一壶酒,一壶清水。”麦门冬说。

“要不要羔羊肉?今天新宰的。”

麦门冬发现荆芥咽了口唾沫,船上的日子几乎天天吃海鱼,那些腌过的肉干硬得可以砸钉子。“好吧,来一盆。”麦门冬点点头。

“还有苹果和石榴。”秃顶老板瞅了一眼秋石。

秋石摇摇头,“我是个天性与众不同,喜欢喝酒吃肉的羽人。”

老板一眼不吭准备转身走向厨房,麦门冬叫住他,“要。”

“苹果还是石榴?”

麦门冬把一枚银铢扔给店老板,“都要。”店老板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

热气腾腾的羊肉很快端了上来,用土豆、洋葱和辣椒一起煮过,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荆芥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羊肉塞进嘴里。酒不难喝,看来店家还算有良心。紫苏捧着苹果,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模样,霹雳焰消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掰着石榴籽。只有洛卜端坐在位置上没有任何举动。

“我不知道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玉石堡的秘术师有些不满的低声说。

“打探消息,顺便填填肚子。”麦门冬尝了块羊肉,喷香鲜美的滋味。

“这种地方能打探到什么消息?”洛卜皱眉打量四周,“我‘看见’那个河络是个有钱有势的家伙。”

麦门冬没有理睬他,羔羊的油脂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他拿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老板。”他喊了一声,“再拿一壶酒。”

秃头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马上来。”他殷勤地说。

又是一壶酒放在了脏兮兮的桌子上,麦门冬往秃头老板手里又塞了一枚银铢,“老板,我们是从北面来的,第一次路过这里。船上有些好货色,想问问能不能找个识货的买家,卖出个好价钱。”

秃头老板挠了挠光亮的脑门,朝四周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嗓门说:“客人,我们这里可不是做买卖的好地方。”

“为什么?”麦门冬有些奇怪地问。老烟斗说过,三海交界的万宁岛处在南来北往的枢纽位置,在海皇消灭了海盗之后,这是一处深受商人们欢迎的交易岛和补给岛。

“一言难尽。”秃头老板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

麦门冬一把拉住秃头老板,“老板,难得清闲,陪我们聊聊呗。我们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若是做得成生意,不会忘记老板的好处。”

秃头老板露出犹豫的神情,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远处,顺着秃头老板的目光,麦门冬瞧见海皇的旗帜在城墙上迎风飘扬。

“新来的巡守大人把以前的各种赋税提高了一倍,很多商人都不愿意来了。”秃头老板叹了口气,“我们这里很多人是从‘白骨王’的时代就待在岛上了,不是我们非要说‘白骨王’的好话,海盗们至少也知道商人对他们是有用的,所以平日里对岛上的居民并不严苛,不像现在的巡守大人……”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麦门冬和微微抬起头的霹雳焰消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秋石,羽人也露出些许迷惑的表情。海皇雪凌澜对外海的管理松散自由,向来口碑甚好,所以近年来势力越来越强盛,才能不断往外海扩张。秃头老板的抱怨是佣兵们第一次听到对海皇委派官员的微词。

“我们有海皇颁发的船牒。”麦门冬说。

“船牒是允许你们行商的官文。”秃头老板好像有些奇怪他的话语,“税收是各个岛屿自行制定的。现在,万宁岛的税赋比其他地方高了许多,外来的商船来得越来越少,我们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就算是官府,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趴在酒馆门口桌上的醉汉动了动,发出几声动静,秃头老板对着麦门冬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他埋怨说,“谁是这里的老大谁就说了算。以前是抗税的人会被抓进巡守府的灰堡,现在连胡乱说话都要倒霉的。”

怪不得那些上船检查的官员最关心的是船上带着的货物,是为了征税,麦门冬想。

“除了城门口的鱼市,岛上是不是还有一处大市场?中间有一个石头的钟楼。”洛卜冷不丁地问。

“有,山顶的城堡是巡守府,你说的市场就是城堡正下方的扇贝广场。”老板答道。

“有没有一个河络商人,左边的眉毛有道伤疤,嘴角还有一颗痣?”

麦门冬来不及阻止洛卜,有些懊恼地瞪着玉石堡的秘术师,后者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你们说的是河络商人夏杜。”秃头老板稍稍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们认识他?”

“是听朋友介绍的。”麦门冬笑嘻嘻地说。

秃头老板耸耸肩,“那你们直接去找他就行了,夏杜老爷在岛上也算是个大人物。”

酒馆里又走进来几个水手,秃头老板离开了他们走过去招呼新客人。麦门冬压低了嗓门抱怨说:“你不该提到断眉夏杜的,这会打草惊蛇。”

“我才不会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洛卜反唇相讥,“抓住那个河络,拿到戒指,然后我们走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你错了,事情永远都不会如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们俩别吵了。”霹雳焰消低声厉喝,“如果我们还不能团结合作,就趁早滚蛋,用不着再想什么河络和戒指了。”

麦门冬和洛卜互相瞪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要把事情想简单,也别把它弄复杂。”霹雳焰消的口气毋庸置疑,她站起来,“我们去扇贝广场。”

巡守城堡高高耸立在山丘顶上,正下方是秃头老板说的扇贝广场,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它的形状恰好像个扇贝。在广场中心有一座石头垒砌的钟楼,一口铸铁的大钟会在每天清晨和黄昏敲响,这是内港闸门开关的时间。站在钟楼顶上几乎可以和城堡的城垛一般高,往下可以俯瞰至少半个万宁岛。

市集摊位围绕着钟楼,几根木杆撑起遮阳的布篷,下面放上一张长木桌,摆放着各种商品,常见的是珍珠、珊瑚、贝壳之类的海货,也有从北方岛屿来的羽族织物和瓷器,铁器不多见,只有一两个摊位上有锤锯之类的工具,做工粗糙。

临近午时,市集上的客人并不多,摊主们一个个也显得慵懒,躲在布篷中,连吆喝都显得多余。

下一步该怎么做?麦门冬环顾四周,广场北侧一栋石木结构的二层楼房,大门前挂着旅店的招牌。“焰消。”他轻轻喊了一声,河络转过头,麦门冬指了指那间旅店。

霹雳焰消一声不吭地向旅店走去。

“她要干什么?”洛卜问,他的态度比刚才好了些许。

“你的珍珠眼‘见过’断眉夏杜出现在这里?”洛卜点头,麦门冬继续解释说:“在旅店包个二楼的房间,在那里可以观察到整个集市,我们守株待兔,等待断眉夏杜出现,必须摸清底细之后再出手。”

洛卜没有说话,看来他同意这样的安排。

“这几天你又‘看见’他了吗?”麦门冬问。

“没有。”洛卜摇头说。

“如果有一个和你同样拥有珍珠眼的人出现,你们会互相知道对方吗?” 麦门冬有些好奇。

“没有必要。”洛卜回答说,他的珍珠眼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不过仔细观察,会发现用贝母汁液点出来的瞳孔更加乌黑。“每天看到的东西太多了,眼前的反而会被忽略。”

麦门冬不是很明白洛卜的话,这时候霹雳焰消在旅店前向他们招手,“我们过去。”麦门冬对其他人说。

旅店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寡妇,自从商人们来的越来越少之后,旅店生意并不算好,她很乐意看到自己两楼的三个房间全部被包了下来。“每天给你们一罐清水,如果想洗澡要另外付钱。”她手里抱着一岁左右的男孩,还有两个八九岁的女孩子正在往木床的草垫子上铺床单,她们俩都是瘦弱的模样,像根单单细细的芦苇。

“利索些。”寡妇对着她们骂骂咧咧,“整天什么也不会干,只会吃。”

“他们是你的孩子?”麦门冬问。

“都是。”

“你丈夫不是已经死了五六年了吗?”

“大的是他的,小的不是。”寡妇露出哀怨的神情,不忘对着麦门冬抛了个媚眼,“我一个妇道人家,要把这些赔钱货养大,好辛苦的。”

“对她们好些。”霹雳焰消突然大声说,寡妇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她,河络一脸严肃,“每个孩子都是神赐的礼物,他们不是你的私产,也不是仆从,他们也是受到诸神眷顾的生灵,记住,孩子们需要的是你的爱,而不是训斥和奴役。”

寡妇白了霹雳焰消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她的孩子们往房间外走。

“等等。”麦门冬拦住两个女孩,从怀里掏出刚才在酒馆里买的苹果递给她们俩,“拿着。”

女孩们看着苹果,露出一丝渴望的神情,又忍不住胆怯地瞟了一眼她们的母亲,个子稍高的女孩飞快地从麦门冬手中拿过苹果,把其中一个分给矮的那个。

“快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寡妇骂骂咧咧。女孩们像受惊的兔子,一阵风似的蹿出了房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我们河络都是在新生殿堂长大的,受到族人最好的照顾和爱护。”霹雳焰消瞪了麦门冬一眼, “真搞不懂你们人族,居然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爱。”

麦门冬讪讪地笑着,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又有些苦恼,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他只好朝着窗口走去,房间窗户正对着扇贝广场,一览无遗。

“你在看什么?”他问倚在窗口的秋石。

“新来的一群人。”秋石不紧不慢地说,“其中一个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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