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定天者一(七)

要评价未鹤抒最后一战,用小巧精致来形容最合适不过。大概上天觉得,对这个形象华丽高贵、总是梳妆打扮不停、彬彬有礼、诸多规矩、做小动作、说话屡屡令人莫名、随时随地都最引人注目的将军,用壮烈的大战来送行反而落了俗套,所以她出人意料地再翻花样,给了未鹤抒最后一个新颖别致、令人瞩目的小装点。

那天未鹤抒带了二十个亲兵外出巡视,忽然觉得胸闷难当,咳了一通后喷出血来。他觉得燥热难耐,知道不远处有一个小树林,林里有口泉,便往那里去了。他在那里歇了好一阵,大概是那敏感身体对琅琊冰原上飘雪的冰爽空气的渴望令他焦灼不安,他不停地把手绢浸湿又拧到半干后捂住口鼻呼吸。那时候他格外思念琅琊冰原和北门神殿,思念北门神殿里温泉的水汽和神殿北门外玄天冰河的波涛声,那波涛声总是让他感觉清凉和舒爽。他思念每年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开冰河祭隆重盛典的歌声、笑声、鼓点声、连臂踏歌而舞的脚步声、酒碗碰击的叮声、射天狼的弦鸣声、春雷般的破冰声、以持刀相搏为戏时霜刃碰击的铮声、姑娘们清脆玲玲的话语声,还有,那最美丽的月光,她似乎也正发出某种隐秘恬静又优美的吟哦声。一瞬间他闪过一个念头是:“现在要是在家就好了。”大概这尽快回家的念头上达天听,神明便派了一队二百人的祝容军悄悄包围过来,并在这个思路飘闪不定的将军的脑海里播下茫茫的漫天大雪,令他陷入了一种近乎麻痹的幸福的恍惚。等他认清自己的处境时,他又出惊人之语——他微微瞟向身侧一处,分明是无人空地,却像是对着谁一般有些不高兴地说:“这玩笑有点儿过——以一敌十的海口是你夸的,为什么我也要做?”

他最后一次用黑檀木的梳子轻轻理了理头发,下了最后两道命令,一道是给一个亲兵:“你去见领主将军,说‘鹤儿北去,爹爹保重’。”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你知道我的规矩。”第二道命令是在缓缓抽出三尺雪光后对其余十九个兄弟说的,这一次脚踏实地,意料之中,就一个字——杀!

琅琊冰原的风俗,称死为“北去”。那个传话的亲兵,跟随鹤将军已久,在那贵族基本礼仪训练大营中成绩优异,更何况鹤将军还特地叮嘱了一句。他脱身而去后到了琅琊领主的将军大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彬彬有礼地请辕门外守卫替他通报;待进去之后,见了琅琊领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鹤将军有话上报,命我代言。”然后就垂头安静等待,直到听见未倾松的命令:“说。”于是他挺直身,深呼吸三次,同时把要说的话完整地想了一遍,然后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报出。

他说:“鹤将军有言——鹤儿北去,爹爹保重。”未倾松站起身,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没听清楚,但也没有令他再报。他幽幽地看着那个亲兵,毫无表情,似乎还在等什么。于是那个亲兵就自作主张地多做了功课,向未倾松磕了八个头,仿佛未鹤抒除了让他带话,还让他带了这向父亲辞行的大礼。未倾松让他做完动作,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这时候那个亲兵又抬起头来,虽然泪水正顺着面颊静静流下,仍是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问:“请将军明示,我回哪里去?”

如果这一切让未鹤抒知道,他大概只会给个及格的分数,因为多说多做是失礼的,流眼泪也是失礼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翻翻鹤营优雅训令手册,如果不得已必须多说多做,那亲兵的表现是合乎规矩的;如果压抑不下必须流泪了,那就是只能静静地流。

未倾松寻回了二十具孩子们的尸体,同时数了数旁边祝容军的尸体,九十二,肯定还有负伤的,这么说,一敌十虽不能,勉勉强强一比五也该知足了。这场小小战斗的剧烈并不输与任何一次最凄惨的大战,具体而微,一滴血和满满一海血的滋味没有区别,腥甜是同样浓烈,而不是稀薄寡淡、无味如水。未倾松给儿子准备了两套衣服,琅琊族人素净简单的衣服,还有上都贵族最华贵最繁饰的衣服,好让儿子能够在琅琊冰原的神明及始祖面前,花枝招展孔雀开屏般灿烂绚丽地展示一番,以引起满堂欢快无邪的嘲笑。他还准备了一面极为难得的方便轻巧的颇黎小镜,在准备新梳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按儿子的习惯,在梳脊里藏一刃锋芒。结果他没有藏,只是准备了一把真真实实的黑檀木梳子——他已不再需要这样的小花招了,并且,也对他耍个小花招罢——让他以为父亲竟然真的一直没有看破他的花花小肠子,以此再多得意几分。

这个从来喜欢琳琅满身的儿子啊,分明是一只洁白的鹤,却偏偏挑起种种颜色绚丽的珠玉珍宝和金箔,一样一样得意洋洋地挂在身上,直到把自己变得七彩缤纷,斑斓得走了样。而最后这场一滴血似的战斗,好像是他厌倦了这些生硬冰凉的装点,放弃了对一切金银珍珠水晶玛瑙翡翠砗磲和珊瑚的挑选,只信步来到春天清澈明亮的溪水边,弯腰在无边无际的芬芳花海里,顺手撷了一枝小小的、颜色鲜红的、盛开的花,别在胸前。这是一次多么别致的装点,颜色是同样的艳丽,却又与以往绝不相同。

未鹤抒最后的战场,后来人们称呼为鹤隐林和鹤隐泉。而莽荒之原,这决定天下格局的关键之所,一片被鲜血浸泡至疏松绵软的大地,即便是在几百年后,随风起伏的静谧长草下依旧是骨骸随处,见证当年那场诸神如饕餮般凶暴的贪飨。有多少不世英豪长眠于此,多少勇猛无畏的牺牲才凝练出来的星光,她谁都不给,哪怕是两个国度的君王,却独独倾给了未鹤抒,令他再次独秀一枝——她的别称是鹤隐原,并且人们更偏爱这个优雅的称呼。

如果有高明的巫师能招回未鹤抒的魂魄,一定是先有香风拂面,然后听见玲珑环佩发出的嘤咛和吟,最后才看见一个珠光宝气的最高贵最优雅的鬼从容而来。如果他客气谦虚地赞美说:“将军一生彬彬有礼,凡事依礼而行,无一违悖,实属难得。”那只鬼一定是突然就变了颜色,做最狰狞恐怖状,说不定还要伸出利爪来掐巫师一把,如此狠狠地吓他一大跳,然后眨眼间又恢复成高贵优雅的模样,畅声大笑着从容离开了,剩下巫师在原地,一面擦着方才那身迸出来的冷汗,一面忍不住也要跟着他大笑。但他一点儿也不会觉得那只鬼做了失礼的事,谁叫他明知真相还虚伪在先呢?那只鹤,就算他披满一身的虹彩装成孔雀的模样惟妙惟肖,那也只是他在开心地玩笑。他的底色依旧是纯白如雪,纤尘不染。他从来不曾守礼,因为他天生随心所欲而不逾规矩,或者说所有的规矩都要退避三舍,当它们面对这只高蹈的鹤。

流芳天下颂抒宣,未肯飘然断俗缘。闻说当年将军去,一天白鹤舞翩翩。

他其实真的是一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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