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定天者一(六)

未鹤抒的营,跟他本人一样,最干净,最整齐,举止规矩一大堆,几乎就要变成贵族基本礼仪的培训基地了。他带的兵,每人都要有一张干净的手绢,在盛夏三伏急行军一整天滴水未进后,现在面前出现了一条河,该喝水了,严禁任意分散和把头扎进水面,必须两两结伴来到河边,蹲下,先洗手,再洗脸,然后相互帮助地用碗舀起水来,用手绢滤过一遍才喝,在喝之前还得先漱口;要洗澡不能咕咚一声跳下河,衣服脱下来,叠……这个算了罢,但是要整齐地放在河边顺手处,然后取水浇四肢,浇心背,浑身都浇过了,才准整个儿人地走进水里去。他派的兵传递消息,如果是实信,在递上之前,必须先把衣服掸一掸,拂去灰土泥尘;如果是口信,在开口之前,必须挺直身,深呼吸三次,同时把要说的话完整地想一遍,然后用中等速度和中等音量报出。虽然这些规矩一开始把传信的小兵弄得好不自在,但后来也就习惯了;而那些接受信息的将军,有些急性子开头憋得火冒,后来也只好习惯了。习惯后他们发现,无论内容多危险多急难,够他们大吃一惊乃至一时惶恐无主,但只要那是鹤将军遣彬彬有礼之使送来的彬彬有礼之信,他们就能最快速地稳下心神,并保持相当的冷静。

在战斗杀敌之外,鹤营还有一条“不许失礼”的根本原则,而未鹤抒就身体力行,当先表率。冲锋的战场,将军唰地拔出刀来,高举过头,振臂一呼:“杀!”多么威风!鹤将军批驳:“太粗鲁了。”哪怕敌人如洪水扑面转瞬至前,他从来都是缓缓抽刀,平举至胸,带着笑意说:“杀罢。”短兵相接、枪挑敌首时喝一声“受死!”这才气派!鹤将军更是优雅地轻轻摇头:“性命于人是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强行取去,谁会愿意?无奈啊。所以一定要行得有礼,让人心里舒服。”所以下杀招时,他的口头禅是一句绝无更改余地却又偏偏带着商量语气的“请纳命来罢”。那些死在他枪尖刀下的敌人,面对如此彬彬有礼的抢劫,人生的最后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的感觉究竟是舒服还是很不舒服,只好问天。

大概因为他总是那么华丽优雅、引人注目,所以后世流传有关琅琊战将的传说和遗迹,以未鹤抒的数量为最多。他喜欢登高,后世有十好几处的鹤望山、鹤眺峰、鹤栖亭,还有许多石碣,或是在古树边,“鹤倚于此”,或是在河滩旁,“鹤洗马”;有一处凝碧水潭边天然石台,上面三字“鹤照影”;有一条幽静竹林深处的清凉浅溪,一段水面宽阔平缓,天然一池,称作“鹤梳羽”,自然是因为鹤将军在这里洗过澡,遥想那场景后人甚至还有诗云:“拜雪皎皎竹垂首,聆溪涓涓鹤隐身。”

鹤开山,传说是有一次鹤将军行军走岔了路——大概当时他满脑子念头乱飞所以恍惚了——迎面一座绝壁石山挡路,人马受阻。未鹤抒策马到山前,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就真的轰轰开了一线天路。但另有一处鹤越山,也是一处绝壁石山,鹤将军行军至此受阻——他又恍惚了,看来——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轰轰回答说:“你自己飞过去罢。”于是鹤将军又轻轻一揖道:“如此,鹤抒僭越了。”然后未鹤抒和他率领的大队军马就都消失了,只有白鹤灰鹤花鹤黑颈鹤丹顶鹤等等各色各样上万只鹤平地翩然而起,长长一列,领头的一只通体纯白如雪,身长七尺,翅大如轮,在掠过山头时,大雪鹤清声长唳以示感谢,那石山也就点头三次还礼。更有一处鹤断山,本是一处绝壁石山,鹤将军行军至此受阻——他总恍惚,真无奈——下马,振振战袍缓步而上,对那石山轻轻一揖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又一揖,高声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还是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上前,用手在石壁上拍了拍,再次一揖,高声道:“琅琊未鹤抒此厢有礼!山兄,借过!”那山依旧不言不动。于是鹤将军缓缓抽出腰间三尺牙刀,说:“你无礼在前,莫怪我失礼在后。”然后一声断喝,牙刀自下而上疾挥,雪光一轮闪过,但听霹雳一响,那山就被劈开了一线天路。

在上都有一处鹤洗池,据说有一年芙蓉盛开,鹤将军前来赏花,许多爱慕他风采的人围了上来,越来越多,居然把他从桥上挤下水去了。桥上的人望着水里的鹤将军正十分羞愧惶恐,鹤将军却从从容容地边解衣服边说:“多谢诸位送我下水,我正想洗个澡。”然后他就真的在众目睽睽下洗了个澡。还有一条鹤舞道,就是未鹤抒和未月隐经常手挽手走过的那条路。未月隐死后,未鹤抒脱去了华贵的衣服,解下琳琅的环佩,换上通身雪白的琅琊族人的衣衫,披散着垂到腰下的墨黑长发,然后手持牙刀,翩翩起舞,嘴里轻轻唱着一首琅琊冰原上思念亲人的歌。初夏天气,但当他起舞时,天上就开始下雪。他从长街的这一头一直舞到那一头,刀光闪耀,发丝飘飞,一步步行来,只是高贵优雅、从容潇洒。人们小心翼翼地抑住了哭声,怕扰了鹤将军唱给弟弟的歌;虽然他一滴眼泪也没落,但整个上都泪飞如雨。

琅琊未家天生战将,惟有未鹤抒,他先是一个贵公子,然后才是一个将军。他要先津津有味地享受生活,然后才去战斗。他要先彬彬有礼严肃隆重地完成一整套的规则,然后才去杀伐,虽然那套规则根本就是他自个儿瞎编的,颠三倒四,毫无意义,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臭美!”总把任何事情都讲成笑话的未英白,这次好像一语中的,占了上风,洋洋得意。

“嫉妒我,就直说。”未鹤抒点头浅笑,轻捋长发,漫声吟哦。战局扭转。自从结交了文人墨客,他就自封当了诗人,说话拿腔作调,行云流水,抑扬顿挫。

未英白仰倒,只能跑到未琼贞面前喵喵叫:“嫉妒他?谁稀罕?谁稀罕!”

小未将军不稀罕,可世人都稀罕。谁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女孩子痴痴傻傻不知不觉地就在手帕上绣出了一个“鹤”字,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而鹤将军本人还压根儿不知道。为避免提亲人踏破门槛搅得一家不得安宁,未鹤抒只好挂出免战牌:“鹤抒今世,非琅琊女子不娶,诸位请回。”下面还有四个小字是“慢走不送”。一句话破了多少人的梦,伤了多少人的心,哪里免战牌,分明杀手锏。

  

等未琼贞战亡后,未鹤抒是未倾松硕果仅存的儿子了。那时,他轻轻将射天狼拉开到八分,一面咳嗽,一面很不友爱地污蔑说:“假的吧?”那时他那清嗓子的小毛病已经发展成了痰疾,而有些琅琊士兵也开始觉得喉痒,虽然无痰,但是要咳嗽。这时候人们发现了无敌琅琊战士的一个弱点,他们累世生活在寒冷安宁的大冰原上,习惯了干净凉爽的空气和潮湿滋润的土地,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或旱或涝,又热又脏,而且太喧嚣。据说白鹤是一种非常洁净非常敏感的动物,外界环境的任何一丝改变都会对它造成影响,原来未鹤抒也具有这样的气质,容不下半点尘埃。未倾松立刻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一面迅速清点整编所有的琅琊族士兵,一面向武皇提出要遣部分军队回乡的要求。后来他再用兵时,琅琊兵马每次只动用三到五万,轮番调动,最长时期不超过三年,以保证孩子们都有充足的修养时间。

这时莽荒之役最重要的一仗已经打完,大局已定了八分,未倾松要未鹤抒带部回乡修养,但未鹤抒不肯去。未倾松拔出令箭说:“这是军令,你要把你的兄弟们都平安地带回家。”未鹤抒接过令箭才应道:“鹤抒领命。”

他把三万五千回乡兵马分编五队,一队一队地送上路,自己则骑着马沿途来回驰骋,督管照看。他的病情在加速恶化,有时痰中已带血。在最后一队兵马踏上琅琊冰原的土地时,有祝容军马靠近,他的部将问是否准备应战,他说:“不必。”他骑在马上静静地目送兄弟们的队列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天边,然后回过头来,这时祝容军队已到了面前。他拔出三尺牙刀掷在马前,长刀插进轻霜装点的冻土,直没至刀柄。他轻轻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然后扬头微笑着用清朗的嗓音吟诗般抑扬顿挫地说:“诸位请留步。此是琅琊地界,过境者死。”祝容军将沉默,勒马不前。他笑着点点头,道:“恕不远送,请回。”然后扬长而去。后来那一段地界就被称为“鹤立界”。传说后世曾有敌军趁夜偷袭琅琊冰原,靠近鹤立界后,见一人骑在马上,笑容可掬地说:“虽远道而来,夤夜不速之客,恕未某不接待。请回,走好,恕不远送。”在他身后,飘着一面战旗,是黑底白徽的鹤。又传说没有人也没有旗,只是一只七尺高的巨大白鹤在悠然剔羽,见敌军行来,半张雪翼,点头三下,轧轧轻鸣,一派彬彬有礼。敌将悚然道:“吾等伎俩,竟致将军久候。将军见笑。”即刻传令退兵。大白鹤便清唳振翅升腾,顺敌军来路而去,越飞越高,最后雪光一点,溶入星空,敌将还仰天叹息:“劳将军相送,惭愧。”

二十天后未倾松走向自己的大帐,见未鹤抒从里面出来迎接自己,他不禁沉下脸:“你怎么在这儿?”未鹤抒深呼吸了三下,拿出令箭说:“鹤抒复命,三万五千人平安,无一伤亡。将军命鹤抒带兄弟们回家,可没说让鹤抒回家。军中有纪,无故不得擅离营,鹤抒不敢不回来。”未倾松不禁笑了一笑,不说话了。虽然当时未鹤抒的身体不是很好,但莽荒之役已进入尾声,几乎不会再有什么艰苦大仗,在战场上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而未鹤抒又那样坚持,所以未倾松就没有更坚持地把他赶回家去——这造成了他一生的悔痛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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