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定天者一(四)

在莽荒之役最酷烈、最华彩、最高潮的战斗中,一片血海尸山的混乱里,未琼贞再次飞箭搭救了白琦的性命。

天狼神弓,琅琊未家世代相传,万钧力道。未倾松把弓拉到圆满,未琼贞只能拉开八分,但这并不表示他的力气不够。除了他们,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拉开那只名为“射天狼”的七尺黑铁长弓。曾有许多洛军大将自恃膂力不差,跃跃欲试,未倾松倒也大方,笑呵呵地来者不拒。结果无一例外,长弓纹丝不动。

最后武皇也很想试试那弓到底有多大的劲,未倾松轻抚着射天狼说:“不是以你相戏,以此了断,免了日后纷扰也好。”他把长弓递了上去。武皇命人驱出两头白象,小儿手臂粗的金索一左一右扣了弓弦,连了镔铁胸夹套在象身,然后象奴驾象,背向而行。当时上都数万人同观此景,一时间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金索越绷越紧,长弓稳稳,半分不张。白象寸步难移,扬鼻向天长鸣,象奴大声催促,白象更加奋力。时值暖春正午,卷地忽起萧瑟北风,漫漫乌云压天疾滚而来,日色顿时昏黑。长弓上隐隐有白光闪烁流走,黑金色弦嗡然震颤低吟,依旧不开。待白象挣命向前,北风长啸,乌云狂翻,须臾,天光晦暗如夜,点点雪霰飘洒,但见西北天上,天狼星现,银光一束刺破云层。射天狼鸣声大作,茫茫炽光如电一闪而过。毕剥声响,左右两端金索齐断,白象俯冲仆地翻滚,屈肢向天卷鼻哀号。射天狼跌落尘埃,白光虽泯,弓弦犹震,狺狺怒鸣不止。未倾松拾起神弓,舒臂开弓如满月,三次望天弹弦空射,即刻风止,云开日现,天光再明,弓鸣乃绝。

一声泄然的风响,不知是数万人同时放出了心中的惊悸,还是天地自己在放松呼吸。武皇以手拦眉,注视琅琊领主良久方叹道:“未卿定是天狼星尊,战神下凡!天助我也,何其幸哉!”未倾松笑道:“北地疏懒闲人罢了,主公谬赞。”然后再次轻抚长弓,轻声赞道:“好孩子。”

从此再没有人来打扰射天狼。举世公认那是认主的神器,也有桀骜不逊的灵魂,不是凡夫能随便相予相嬉的玩具;匹夫尚不能夺其志,更何况那是琅琊领主的“好孩子”。它甚至对亲人也是那么高傲。它只对未琼贞让步八分,至于其他人它同样不理不睬。它把自己排在未琼贞和未鹤抒之间,是长兄的弟弟,是其余所有人的哥哥。

和射天狼相配的是三十三只狼牙灵箭,长余四尺,通体黑亮。也许是因为射天狼力道太猛,狼牙离弦,每每洞穿猎物。它们经过血肉之躯,然后在大地、岩石、树木,甚至最坚硬的金铁上寻找落脚点。这或许也是狼牙同样高傲气质的独特表现,它们既要带走猎物的生命,就不屑在死亡的肉体上停留。在夜里羽簇上会散发点点闪烁的淡青光芒,仿佛一只一只的萤火虫缓缓缭绕盘旋,盈盈高飞着融入夜空。如果白天没能把它们收回,夜里循光而去,它们绝不会丢失。

神弓灵箭是如此凶猛,而累世喋血积下的杀意也是如此阴郁如此暴戾,以至于它们的主人也不得不有所禁忌。三十三狼牙在箭筒中静静待命,一旦弦张,便狂喜地向猎物咬去,去势如电,并在疾风流中发出一路渴血的长嚎,但只有三十二声——最后一只箭必须留在手里。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神兵利器,人间杀戮不免,血海也应有涯。如果放最后一只狼牙脱手,主人心中须有所觉悟。长箭离弦时将悄无声息,它会精准无误地完成使命,同时过度的血腥将使它疯狂。这只凶狠的牙不满足了,它渴求更多更甘美的鲜血。它对主人一世忠诚,此刻它提出要求,主人也当应允,哪怕付出的代价须是自己的生命。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它已混沌迷失,忘记了主人;它将一路飞驰,穿越诸神飨宴的血海,在苍穹的最高处长声欢啸,最终融化在天狼星的灿烂光芒里。传说那里正是它起源、成形和诞生的地方,它回去了,回到另一个主人——或者母亲的手里。

三十三狼牙离弦,开弓者死。

因为射程远远超过一般的强弓硬弩,所以射天狼不仅是杀敌的利器,也是友军最有力的援手。在那场天地变色的激战里,当白琦腹背受敌时,他用长枪刺穿了前面一人的心脏,同时感觉背后冰寒刀风砭上了颈间的皮肤。来不及抵挡,他只本能地尽量侧身闪躲,并差不多准备好了等着自己的人头落地。但是刀锋失了准头,砍在臂上的力道也十分虚弱。敌人落地正死,不远处的地上插着一只狼牙。

然后,在那场激战结束后,人们赫然发现未琼贞战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骁勇的将军从来稳若磐石,坚不可摧,绝无动摇!他从来都是不败的,更不会死!

可这世上,怎会有不死之人?

战斗平息的静夜,尸骨遍地,鬼火乱飞,但未倾松目光如炬,毫不迷惑,一根一根从地上拔起狼牙。三十二只狼牙,最后一只离开了,带走了谁,和未琼贞。

后来人们才听说了那第三十三牙的禁忌。白琦冷汗涔涔,拼命回想自己与死神交臂而过的那一瞬,到底有没有听见长箭撕裂空气时发出的畅声长笑般的呼号。一想到未琼贞若真是以最后一只寂静狼牙来搭救自己白琦就忍不住感觉有磐石压顶,要粉身碎骨。但是想不明了,不能确定,战场上太混乱太喧嚣,当时又不曾留心。后来在那场战斗里所有被未琼贞飞箭援手的人联合起来,把未倾松按在上座,每个人轮流对琅琊领主磕了八个头,就像儿子对父亲的大礼。

“磐石碎,千军万马失倚靠啊。”武皇是这么说的。如果有高明的巫师能招回未琼贞的魂魄,对他说:“将军非磐石,外质而内秀,实玉璞未经雕耳。”他一定是哈哈一笑道:“差不多,差不多,没必要认这么真。”

差不多——看起来罢。世人都只把他当一块无转移的磐石来倚靠,其实用刀切开,就会发现那平常普通的外表下竟是晶莹满眼,他们倚靠的其实是一座又高又白的玉山。只有未倾松,知子莫若父,早早将他看透,才在儿子出生的伊始,就为他准备好了一个美玉无瑕的名字——琼贞。

琼贞,我的心。

未倾松在听到长子战亡的消息时毫不动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但是有人看见,那天晚上,在收回三十二只盈盈闪光的狼牙后,琅琊领主面向西北而立,凝望湛湛光明的天狼星,把手长久地按在自己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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