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定天者一(二)

琅琊战将中,老五未英白年最少、嘴最快,和姐夫子谦见面就熟,说:“本来爹爹要三姊跟他一起,但三姊急着见你究竟是什么样儿,所以就和大哥一路先出来。”

圣手军师田子道说得琅琊领主归顺,何等了不得的大事,在未英白的嘴里完全不像样:“那天晚上田叔叔到了,进门就喊:‘老兄,我给三姑娘提亲来啦!’然后把你夸得跟什么似的,花会走路也没你这么美。爹爹最头疼田叔叔说话了,因为田叔叔经常绕着绕着就把爹爹绕到井里去了。爹爹听得好不耐烦,只好说:‘行了行了,你说不错,想必不错。’然后爹爹就请田叔叔喝酒,田叔叔喝了一碗酒又转着眼珠子长声慢气地哼哼说:‘老兄,这么久了,你不想出去瞧瞧外面的世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么?’爹爹怕田叔叔再罗嗦,就随口打哈哈:‘好的好的,回头就去。’大哥当时就傻掉,二哥把酒喷了我一脸,三姊要不是看在替她做媒的份上立马抽刀劈了田叔叔,四哥昏过去半天才醒过来,说:‘爹,你怎么又乱答应田叔叔?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爹爹是乱答应的,但说了话就没得反悔啦,这样我们就来了。”

未英白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模仿语气惟妙惟肖。按他那意思,感情田子道是专程替未雪明做媒去,顺手把猛将精兵捎到中原来凑凑热闹。圣手军师田子道从来飘逸潇洒有神仙之姿,依未英白所说,也就是个大呼小叫满脸笑嘻嘻说话赖皮逗趣的中年大叔,叱咤风云更甚傲雪青松的琅琊领主竟是个琐屑平常被人捉弄了也只能苦着脸自认倒霉的乡下土财主,绝代佳人未雪明更变成老大年纪没嫁出去、成天在家跟人挥刀打架还抱怨天抱怨地哀叹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对手的母妖精。所以,虽然未英白讲得绘声绘色还自己忍不住捧腹哈哈,旁人听了也只当是笑话。唯一出人意料的是原来田子道和未倾松早就认识,而且交情还不浅的样子。那么,游说未倾松,时人以及后世人都猜测,大概是他们私下里有什么细切要害的深谈绝没对第三人说,所以谁都不知道未倾松以一方领主之尊,那么干脆地认武皇为主公究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揣测都毫无结果,而未英白所说那般简单那般滑稽,压根儿就没有任何道理——怎么可能呢?

  

雁阳夺回来后,未琼贞未雪明就一起追击西逃的祝容军。都说穷寇莫追,兄妹两个却一路紧赶,有时甚至将大部队丢在身后,轻骑冲入敌阵。祝容军见只有他们两个,自然围拢来剿杀。两人边战边退,直到主力跟上来接应反攻。经过两三次诱杀消耗,祝容军再不上当,只是一路西去,迎头撞上了等候已久的未鹤抒。兄妹三人心头有火,为泄恨杀得眼红。美中不足是祝容将领逃脱,三人回来相互埋怨,直到莽荒之役未琼贞才出了那口恶气。

听说莽林荒原里狼群狩猎就是坚定不移地跟踪,然后包围,然后群起而攻之。

在最开始他们各带一彪人马,或聚或散,不用说话,不用交换眼神,似乎本能地就知道对方会如何行动,然后默契地呼应配合。如果发现纯黑底色上颜色触目惊心的未字战旗,不能速胜便要快退,一旦被一人绊住,不久必遭夹攻;再不走,必遭围攻;最糟糕的是掉进他们的埋伏,四面没了出路,而他们一面拔刀下手一面还满目好奇无辜。如果猎物小,他们就一口吞掉;如果猎物适中,他们就瓜分;如果猎物太大,他们觉得吞不下,就各自咬掉一大块肉后窃笑地跑得远远。他们凶悍,他们谨慎,他们狡黠。他们诱捕,他们骚扰,他们截杀。他们小心观察着对手的性情特点,尝试撩逗拨弄般地战斗,游击玩得有滋有味。最后,他们觉得筋骨疏散开了,牙爪磨砺好了,可以放开手脚了,于是点点头,忽地跑到最前沿,在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大军对垒间兴致勃勃地弄起了冲锋。

他们不败,因为他们都是欺软怕硬、以多欺少的赖皮小坏蛋,没有优势绝不动手。若是觉得没有胜算就蹑手蹑脚地避开,一旦感觉危险就相互靠拢,发现情况不妙就逃之夭夭。这些坏蛋在战场上游刃有余地自在,把他们逼入绝境是不大可能的事,更是最危险的事。他们可爱惜自己了,就像小狗晒太阳还舔毛,但友军有难他们又奋不顾身,此时不计生死胜败,一个个都暴露出磨牙吮血的凶猛野性,成了双目通红毛发倒立的激怒斗兽。

孩子们是这样活泼,精力充沛,好像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总爱一阵风似地跑来跑去,未倾松却似乎是个慢性子,他的大营只是缓缓地向西移,但他行得又稳又重,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也没有办法令他停下来。捷报传来,他说一声“哦”,如果情势紧张他就是一声“嗯?”如果情势万分紧张如天崩地裂他就笑道:“真不像话。”最终前方的阻挠如磐石下的鸡蛋碾成稀烂,他只若无其事,浑然不觉般负手微笑。

“其实爹爹心里可得意了,不过他就喜欢装腔作势。”未英白又在败坏琅琊领主的形象。他的年纪尚小,尚须依附兄长。每有行动他总是乐颠颠跑在最前,一旦风吹草动就赶紧缩回来对着未琼贞垂头讪笑。他是一只六个月大的獒,正在长牙长爪,忍不住要东嗅西嗅乱咬乱抓,但他对战斗的感觉尚懵懂,应敌的招式还不成系统,体未壮力未足,他可以在自家门口撵得鸡飞狗跳,要让他独自去山里咬头老虎回来未免太刁难。他只好跟在未琼贞身后虚张声势罢。很有几次他大胆地把自己陷到困境里去了,就像小猫玩线团,结果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小爪子都绕住,挣脱不出,动弹不得,困顿得喵喵叫。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未琼贞一定就守在不远的地方把握时机分寸,随时会为他解围。

莽荒之役时未英白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未琼贞最后一次对他说:“你跟着我。”他说好。他就紧紧跟在长兄的身边。后来在祝容箭阵里,如蝗铁镞漫天压下,天光一时昏黑,未英白又像年少时般仓皇失措地大叫啊呀,同时跃马飞身,长刀疾挥,团团雪光爆然炸裂,如黑风中腾起了一轮明月,绽开了一朵最洁白的梅。铁矢激飞,铮铮琮琮如琵琶弦滚流音不绝。未琼贞一丝箭伤也无,全身而退,只是后来他从弟弟的骨灰里筛出了三升箭镞。

那时未英白还差一个月满二十五岁。如果有高明的巫师能招回未英白的魂魄,敬服道:“将军至悌,令人感佩。”他一定是翘着鼻子得意说:“我也算给他解过围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充老大!”

未琼贞那老大是天生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充出来的——小未将军又在说笑话了。

评论

打 赏:¥
回复:
CTRL+ENTER快速发布
评论:
CTRL+ENTER快速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