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定天者一(一)

那时候,中原像一头肥鹿在鼎里煮了几百年,熬成了甘美的糜。谁都恨不得连鼎带鹿抱去独享,绝不予他人半点。于是一哄而上,战火熊熊,烧得那只鼎通红滚烫,肉糜翻沸灼人,谁也抢不去,只好你挖一碗,我挖一碗,捧到边上一面着急地吹凉了喝,一面提防着别被谁夺了去。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几百年过去,尘埃渐定,分食鹿糜的人越来越少,盛糜的碗却越来越大。相互间虎视眈眈,气喘吁吁,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割据。

僵局。

一时间大地上出现了刹那的空寂,偃旗息鼓,是发现前方无路时不自觉地停下了滚滚车轮,在茫茫然地下意识期待和盼望着什么。

这时候,全天下的小孩子们忽然都开始唱一支儿歌:“定天者一,定天者一。”田间垅头,市井街坊,他们拍着手,三五成群地边笑边唱,笑靥如花。问他们是什么意思,摇头不知;又问是谁教的,他们答,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哥哥,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不过那红衣小哥哥就这么拍着手边走边唱,这么简单的歌,一听就会了,定天者一。

定天!

几百年了,斯鼎斯鹿,终将有归属了么?

一!

一什么?什么一?

这将决定天下去向的玄机,如晴空霹雳震得人心荡神迷。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有谁知道?

  

圣手军师田子道抚掌微笑,在武皇面前写下一个“天”字,然后,浓墨涨满狼毫,缓缓一笔悬针垂竖,如利剑穿透天心——未。

定天者一。天一生水。玄武。北。

极北之地,终年封冻,八月飞雪,雪大如席,山走蜡象,河转玉龙,万里冰原,号称琅琊。玄河南岸,北门神殿,琅琊领主,名未倾松。

——他若归顺,十万精兵不说,主公更得良将。

——哦?不过琅琊族人既世代安居北地,不问中原战事,他又是一方领主尊贵,只怕未必肯来。

——主公勿忧,此事交予微臣,我明日便动身北上。

——先生可要准备些什么?

——快马便是,以免他人捷足。

  

圣手军师田子道,大洛帝国开国年间最传奇的人物。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辅佐武皇打下万里江山,武皇常赞叹:“朕之江山,为圣手安排。”后世便称田子道为“圣手”了。后世论武皇朝中,武将以未倾松为首,文臣以田子道为尊。上都建国后,武皇欲封这一文一武两大功臣为王。未倾松谦辞,别说王,连公侯都不肯受,只当了个正一等伯;田子道更是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武皇多方寻访不果,甚为叹惋。史书所载田子道,将他筹划安排记录得清楚,更赞他功成身退,有上古圣人之风。而世间流传的神机妙算田圣手,说他夜受玄天上帝亲传兵书,还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武皇常年征战,多次化险为夷,都是他招来天兵天将护佑。他的隐退也被描绘成白日飞升,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人。

其实神机妙算,大概只是先觉与后觉的差别。当田子道策马急急北上时,琅琊冰原在中原人的心目中几乎就是不存在和莫须有,谁会没事想到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待琅琊领主未倾松一旦北来,世人就都纷纷聪明彻悟“定天者一”的含义了——得琅琊未氏,得天下。

狼牙在手,谁能撄锋?那是在冰雪绝域沉寂千年的神兵利器,一旦脱鞘,无坚不摧,金汤于之锋芒也不过软腐。定天者一,一句童谣将百世安宁的琅琊冰原卷入了天下大战的舞台,那是蜿蜒了几百年的血河终于艰难跋涉到了尽头,在一片没有出路的搅扰苦闷里就待琅琊刀锋为它劈得入海的敞口。最后的牺牲浩浩荡荡,景色是前所未有的汹涌和宽广。人们说,是上天厌倦了数百年来无休止的战乱和现在乏味无趣的对峙,才从北方放出这一股清爽素净的无敌长风,摧枯拉朽地荡尽天下凄惶无主的惨火愁云。上天仁慈,诸神飨足,终于松手让凛冽隆冬降临人世。多么肃杀的一冬呵,那是不可阻挡的最纯粹最寒冷的湮没,冰风厉烈呼啸,苍穹绝高处普降最深厚的大雪,从从容容地覆盖大地上所有的血污和黑暗,抚平所有的坎坷和创伤,然后,世界将变得安静、崭新、洁白,是一个熟睡的婴儿,拥有无限的未来。

  

一个多月后,田子道骑着马笑眯眯地回来了。他展开一幅画轴,对武皇说:“事成之外,微臣还自作主张,替主公约定婚姻。主公莫怪。”画轴上是一个身量高挑的戎装女子,英风飒飒,明艳绝伦,着银白细柳战甲,手持长刀,和中原人用的宽阔砍刀不同,三尺刀身狭长如剑,略微弯曲,是琅琊族人惯用的兵器,称作牙刀。“琅琊领主三女未雪明,年二十岁。微臣略写其形容如此,主公看哪位小王爷合适?”

“先生觉得,子敬如何?”武皇问。子敬是嫡长子,在几个儿子里身份最重。

田子道还是笑眯眯地说:“哎呀,不巧了。琅琊那厢风气,男子不能多娶。齐王殿下已娶了裴大人的千金为妃……”

武皇一笑:“那就子谦!他还未婚,年纪也相当。”

“甚好甚好,主公英明。”田子道由衷赞道,“微臣恭喜主公得此佳媳。”

画像送到了辉樱夫人处,辉樱夫人笑着说:“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啊!”忙忙地开始给子谦准备婚庆用品。子谦反倒不甚在意,他很怀疑未家三女到底长什么样,同时也觉得田大军师画戎装像有吹嘘夸张迎合武皇之嫌。

再过一个多月,五千琅琊精锐骑兵抵达上都,领兵的是琅琊领主未倾松的长子未琼贞和三女未雪明。子谦这才知道那银甲长刀是真的,同时也发现画像的确失实——十分颜色,田子道只画七分。后来那幅画像就挂在秦王府,武皇亲笔题跋“兕舞遂心图”。

  

虽然未雪明真像画像上那样英姿飒爽地来了,但她说要带兵打仗还真吓人一跳。武皇的部将们都很怀疑,而且他们觉得军营里出现年轻漂亮的女人是大不妥当。

未雪明到上都没几天就出征去。她在西北方和兄弟们联手打了几场游击,倒也不曾听说失败,后来回上都和秦王子谦成婚,不久就又出发了。她先是跟二哥未鹤抒的先锋部队很快地向西行,碰上祝容军后她就折回来,在未倾松的大营中待了几日;然后未倾松拔营西进,她往西南,然后转东,沿着边疆兜了一大圈再向北去和未琼贞未英白汇合。她带了二百骑兵走得悄无声息,若遭遇小股敌军,估摸着情势,或避走,或打一场静悄悄伏击战,速战速绝。虽然都赢了,不过旁人也觉得是小女子小打小闹,都劝武皇,说刀枪无眼,秦王妃既也是难得的将才,还是回上都坐镇后方更好。不久雁阳失守,未月隐战死,未琼贞和白琦急援上都,未雪明带着未英白随后跟到。

然后未雪明点了一万人马直扑雁阳。围,攻,胜。

如果说未月隐展现的是在绝境死地里山岳般毫不动摇的坚毅和勇猛,未雪明则像一把新发于硎的匕首,充满灵敏迅捷的锐气。雁阳攻夺后再没有人对未雪明的实力表示怀疑,王妃的戎装也在上都掀起了一股潮流。贵妇名媛们外出都爱骑马,量身订做轻巧的铠甲,怀里总揣着一把精巧的短剑或小刀。武皇的两个女儿甚至也想去领兵杀敌,骑马偷跑出上都近百里地才被追回。

其实未雪明不喜欢带着大队人马明刀明枪地做功伐。她最擅长的是潜行,埋伏,耐心等候,出其不意地刺出,一招中敌要害。她常领着几个亲兵到处溜达,等到军中议事的时候,她静悄悄地在一边飞针走线,待未琼贞和未鹤抒商议近了尾声,她咬断线头,抬头莞尔一笑道:“你们都弄好啦?”然后指尖在地图上比划着说:“那我就先从这里过去,到时候从这里出来……其实这是有路的,我看过,一个人侧着身子可以过去。”这时候她又像是一根针,大地则是一块不太规整的布,她拐弯抹角也能缝出个口袋来把对头装进去。不好听的话说最毒妇人心,她总在情势正紧迫时再从死角里突然伸手捅人一刀,那种阴毒致命真令人恨得发狂,尤其是她还早就算计好了,还不晓得在暗地里猫瞅鼠似的笑了多久。

虽是悍将,未雪明还是用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在战场上抒发自己的女儿娇气。和父兄们黑底白字的战旗有所区别,她的“未”字是用红丝绣成。她挑剔之极,一大堆各种浅深红丝都被她否决。她要血红,而且是最新鲜的热血的红。她最看不得日晒风吹后旗上的红丝污损陈旧,抱怨说又冷又暗,是死血色,让人见了还以为领兵的是个浑身冰凉又丑又僵的老太太呐。

未雪明曾镇守雁阳西南的一处关隘,后世就称那里为妃子关。秦王到那里看望妻子,并带去武皇命人为王妃特制的战纛——纯黑的底色上狰狞的白色犀牛头,替换下先前的六出白雪标志。

传说在一个夏日雨后的清凉傍晚,秦王和王妃手拉手地在关外的山坡上散步,王妃新沐,长长的头发没有梳起,就那么披散着,风吹发丝飘飞。山麓上开满了一种紫色的无名野花,秦王摘了一枝,插在王妃的鬓角,从此那种野花就叫妃子簪。灏广元年,花期刚至,妃子簪一夕之间全凋,再开时不仅势头疯狂,甚至变了颜色,漫山遍野一片茫茫纯白,如大雪降过。墙头路边井侧檐前,但有一点水土风光,野花就拼了命地迸出来,皎洁无瑕一枝,对人轻轻摇头,大有凄凉之态。人们正惊诧,一个为未雪明制过战旗的老绣工忽然痛哭道:“王妃去了!是王妃去了!”于是人们纷纷流泪采撷妃子簪,等上都的使者正式将秦王妃未雪明战亡的噩耗带到妃子关时,他惊诧地发现,城中不论男女老幼百姓兵勇,都已在发间插好了白花。

大大小小的奇袭,不知埋伏过别人多少次,她最终也死在别人的埋伏里了。如果有高明的巫师能招回未雪明的魂魄,对她遗憾地摇头说:“王妃如此结局,令人若有所感,倍觉凄凉。”她一定是在扬头微微出神的凝思后遗憾笑道:“是呐!不然……呵,不说也罢。”

北方佳人,绝世独立。冰峰雪葩,人莫能及。白玉兕将,遂心牙刀。一笑再笑,天下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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