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枉断华璋(二)

雨差不多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连绵不止,该天亮的时候,窗户上还是黑洞洞的一片。从黄铜香炉的凤嘴里冒出来的清烟越来越淡,最后消散无踪。轻薄柔曼的鲛帐忽然被撩起,牙床上坐起年轻男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在他身后,女子睡意朦胧地半支起身,男子回过头来,抚着女子的头颈,眼里那一片柔和春波,在这蒙昧天色里,只有这般切近才能看清楚。“天还早呢,你好生睡罢。”他小声说。

女子答应着,乖觉地闭起眼,将脸偎在云彩般的锦衾之中。男子抽回手,悄然站起身来。外出的衣服早已准备好了,搭在紫檀木的架子上,下方摆着一个小巧的镏金香炉。那是一匹纯黑的夜色,是乌云遍布的晦夜,抑郁缄默。男子伸手抓住衣服,黑色的绸面起了黑色的波折,但在这蒙昧天色里,根本看不出来。男子默默地、轻轻地将那衣服从架子上抽下,长长的一段黑暗在簌簌流动,如此厚实的绸面又滑又重。男子的目光在额前披散的长发后闪动,越来越亮,如重重乌云后渐渐刺出的一刃阳光。

雨还在下,势头不大不小,看样子还会持续很久。滴滴铜漏逐渐接近了时辰,东边天上想必正透露微光。

  

还隔着老远,就望见长亭里一袭纯黑的身影在雨气里漂浮,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拴在亭边。那就像一张彩绘的帛画被水浸透,漂洗揉搓得干净,只剩下丝丝缕缕隽逸淡漠的神气,却比什么绚丽光彩都深刻揪心。蓑衣斗笠、腰佩长刀的骑手急忙催马上前,亭里的人已撑着伞迎出来了。

骑手下马,黑衣的年轻人抢先一步躬身,清楚恭敬地说:“给老将军请安。”

“殿下折杀老臣了。”骑手稳稳地扶住年轻人的手臂,不让他再继续拜下去。

两人一起走进亭子里,骑手摘下斗笠,露出花白鬓角和开朗额头,唇上白髭,颌下无须,五旬年纪,目光却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般炽热威猛。但是,当他上下端详着年轻人的黑衣时,眼里的锐气却越来越模糊。两人都沉默,片刻后老人一笑,负手眺望漫天雨水,问:“殿下何以知道老臣今日离京?”

虽然知道答案,不过没什么话说,就问些废话好了。

“我向父皇问来的。”黑衣的年轻人也望着雨水,安静地回答。

虽然知道是废话,不过既然没什么话说,就回答些废话好了。

“殿下有心。”老人微笑道,“若是让人知道了,少不了要来送行。虚闹腾,我嫌麻烦;再说这么大雨,没的叫他们都淋湿了。”

“老将军什么时候……再回来?”年轻人垂着头问。

“皇上隆恩,允老臣回乡歇息几日。皇上但有召唤,老臣即刻回京。”老人沉声回答,左手轻轻摩挲着刀柄。刀柄本是乌木质地,摸得久了,竟也泛出了美玉般淡淡润泽的光华。

“如此,老将军一路保重。天气阴寒,请老将军满饮此盏,以避潮气。”年轻人说着,提起石几上的玉壶哗啦啦地斟酒。他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将酒盏高举过头。那酒盏非金非银非玉非牙非角非瓷非木,黄白底色上描绘的朱纹缤纷繁复,鲜艳夺目。

老人侧身避让,并不接那酒盏,仍是盯着雨幕,说:“殿下可总是喜欢折杀老臣呐。”

“我这是替雪明拜辞父亲大人。”年轻人低头回答,话音里的波折被他隐忍掩藏得很妙,除了老人,谁也没听出来。

大概是盯雨水盯得太久,老人的眼里也有了一层潮湿。他接过酒来一饮而尽,拉起年轻人,指尖轻转着酒盏,笑道:“听说西边的蛮子才喜欢用仇人的头骨做酒碗,我们琅琊的习俗,人一死,恩仇就了。想来雪明不喜欢,殿下还是不要留这东西的好。”

年轻人生闷气一样不说话。老人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又说:“这衣服也旧了,该换就换。可惜我再没别的女儿嫁给你了,哈哈,哈哈。”说着随手将酒盏抛在石几上,一面戴斗笠一面大声道:“我送你回去。”

“这怎么成?”年轻人讶道,“我是来送老将军的,怎又劳老将军送我回去?”

老人朗声一笑,责怪道:“我就不想谁来送我,你偏来!一个侍从都不带就到处乱跑,这么大的人,还总做这小孩子气的傻事,白让我操心!雪明知道了,也要不高兴。”

“我……我先不回去。”年轻人幽幽地说,就像不高兴的小孩子满心别扭一般,“我去翠晴馆。”

“我送你去!”老人大声断喝。

  

大洛帝国灏广五年暮春里的一日,琅琊伯未倾松悄然独行,离京回乡。秦王子谦一人候于十里长亭,以亡国巴君头骨为盏,举酒相送。

  

洛书载,秦王子谦,大洛开国太祖武皇帝四子,妃未雪明,琅琊伯未倾松三女。琅琊族风,男女无有尊卑,力勇为上。未妃领兵驰骋疆场,勇猛善战,武皇戏道“吾有媳为白玉兕”,后军中皆呼为“白玉兕将军”。灏广元年,未妃率五千琅琊轻骑潜行,至大相山,遭巴国与祝容联军伏击。猝然受袭,前后夹攻,寡众悬殊,不谙地势,孤立无援,五千骑尽卒,未妃战亡。

洛书载,秦王闻妃薨,呕血不止,癫狂欲死,断发立誓尽诛巴人。巴国前王受武皇军师田子道说,与武皇盟,约定婚姻,共击祝容。盟约方立,前王便逝,其子继位,忽背旧盟,联合祝容袭洛军。武皇大怒,时与祝容久战未休,无暇西顾。灏广四年,武皇大败祝容于莽荒之原,祝容溃逃。大局既定,武皇挥师讨巴。秦王自请为帅,三军数战皆胜,步步紧逼。巴王遣使乞降,秦王不允。灏广五年,将军白琦破巴都,亲献巴王首级于秦王驾前。

洛书载,巴都既破,秦王传令屠城。白琦马前,前使方抵,后使急至,持王令追回前命。后秦王于故巴都外,焚香北拜,祝祷万端,曰:“汝虽善战,性不喜杀。吾违旧誓,汝必不怨。”

洛书载,未妃雪明轻捷勇健,善使长刀,族人爱之,皆呼为“三姊”。姊尝于荒岭遇饥虎,拔刀相搏,虎不能伤。未几,虎败走,姊从容而退,复还循虎迹。虎亡不远,睹姊还,但伏地摇尾,俯首抿耳。姊掷一雉于虎,笑曰:“汝真兽王耶?值如吾弟耳!”姊既亡,族人大恸,披发南向而歌“姊归来兮”。今蜀山郡北,有古县名姊归,盖灏广年间梅营驻地。营将未英白者,姊幼弟也。白七岁,与姊争食鹿心之脯,持刀相格,不敌,号泣而奔。姊逐之予脯,让曰:“戏耳,何细懦至此耶?”姊适秦王,白私语王曰:“吾姊骁勇,汝必不敌,逢彼怒时,勿战,但贿以鹿心之脯,姊必喜矣。”及姊殁,王持白手,泣曰:“汝姊温婉,成婚五载,言辞柔顺,未尝有片刻怒容。鹿心贿言,吾今生不能证矣。”

洛书载,灏广四年莽荒之役,流血漂杵,惨烈无伦,洛军虽胜,亦伤亡无数。论及功勋,琅琊正一等伯上将军未倾松为首。未伯四子皆为大将,长子琼贞、次子鹤抒、五子英白俱殁于莽荒之原。琅琊族人眷恋故土,最重丧事。莽荒役后,未伯亲收爱子尸骨返乡。未伯曾语今生无憾,惟女雪明身亡他方,湮灭无存,无有以葬。灏广九年,大洛皇舆全图绘毕,持国太子改蜀山郡大相山为秦妃岭,后世呼为秦岭——今蜀山郡北,有大相山、小相山、大相岭、小相岭、秦岭,昔秦妃故处,不可考矣。

  

翠晴馆关着门。门上虽刷着新漆,挂着新匾,但还是透出一股被抛荒已久的凉意。

未倾松骑在马上,看着子谦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是个青衣小太监,并不认识子谦,见他面容气度虽高贵,却无有侍从跟随,不由疑虑,尖声说:“你……”

“你!”未倾松对那小太监喝道,“速去秦王府,让他们调派侍卫过来护持殿下。”

“子谦来给夫人请安,速去通报。”子谦也是面无表情地说。

这两道命令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远,一个近,一个威猛,一个平静,同时挤进耳朵里来,直把小太监弄晕了,呆了呆,才回过神,啊了两声,忙趴下磕头:“奴才叩见殿下。”

“嗯。”子谦漫然应道,“去通报罢。”又回首对未倾松笑道:“既到此地,不耽误老将军赶路了。老将军一路走好,千万保重。”他见斗笠下未倾松湛湛锐利的目光仍是不放松地直射而来,忙说:“老将军放心,我定等侍卫到了再走。夫人也不会放我一人就去的。”

未倾松哼了一声:“这才像话。”拉马掉头去了。

小太监迎子谦进门,另有人飞跑进去通报,又有人去牵马。子谦上了正堂,解了蓑衣斗笠,坐候。小太监忙奉茶。白瓷茶盏,子谦用盖子拨着漂浮的茶叶,他喝茶向来不大讲究好坏,但见茶汤清寡无色,喝了一口,满嘴只有水味,毫无清香,也知茶质粗劣了。他满眼阴沉地看着堂外阴霾的雨天,听见浓荫密处依旧传来鸟鸣,啾啾的乌鸫卖弄,叽叽的鹪莺细语,还有布谷布谷的催促,还有,从极高的大树上,跟着风声和雨水一起流下来的,低沉模糊的咕噜噜、咕噜噜的暗笑……是夜枭。

一个侍女出来,垂手蹲身施礼,口里说:“奴婢叩见殿下,夫人有请。”子谦起身,侍女前导,子谦绕过回廊,到了后庭,再入一堂。里面摆满诸多事物,高矮错落,因天光不明,屋里已点满了灯烛。三两个侍女,五六个太监,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个道:“叩见殿下。”众人皆矮下去,只有一个中年妇人还站着,素面白衣银钗。在她身后是一个高高的青铜立人像,人形瘦长,双臂屈环身前,头上立着一个铜轮。被那瘦高的青铜人一衬,妇人的身姿只是娇小柔软,五官精致妙丽,神色温和。灯光下整个人似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白茫茫的光来。子谦只觉得双眼被那妇人的白光照得发热,上前施礼:“夫人安好。”

妇人点点头,唇边漾起微笑,问:“皇上可好?”

“父皇安泰。”子谦说。

“哦。”妇人点点头,淡然道,“皇上好就好。”

“是。”子谦说,然后对跪在旁边的侍女太监道,“都起来罢。”

侍女太监们又都站了起来,一个侍女又献茶,跪下高奉过头。子谦挥手示意不要。“这些都是从巴地运来的。”妇人随手指了指身周的东西说,“昨天半夜到的,一早就送了来。听说都是极珍贵的古物,你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去。”

“是,谢夫人赏赐。”他答应着,“夫人在这里,若有任何需要,也请吩咐。”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缺……”说完最后一个字,话音里的笑意已化为悲愁。她不再说话,转身看那大铜人,铜人的脸是方方的,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微微弯曲着形成了淡淡的笑容。这是个隽秀清俊的铜人。它似乎正垂眼看了下来,神情隐秘而深邃,仿佛洞察了一切世事般的玄妙。那微笑似乎讥诮,似乎安慰,似乎恐吓,似乎冷淡,似乎空寂,似乎凄凉,又似乎再一眨眼,它就要竖起眉毛、张开薄唇,满面狰狞地大声斥骂,或者化为妖魔,猛扑下来攫人而噬。它的脸在一瞬间变幻了千般表情,最终仍还原为一个遥远平静的微笑。那些被紧紧关闭在双唇后的声音,一定是訇訇的,像大风吹过深山莽林;轰轰的,像烈焰喷射;空空的,像大江中心巨钟在水波激荡里的低鸣。它的舌头一定是条青色的火,从那又细又瘦的胸中升上来,摇曳闪烁,予人温暖慈爱的祝福,或炽烈恶毒的诅咒,倏忽一下舔上人脸,便留下烙印,抹不去了,永远滚烫地疼痛……但不管怎样,这九尺高的铜人看上并不威猛壮硕,反而隽秀清俊,隐约地还有些几分文雅。不过它浑身都冷冰冰的,绿锈森森,在这暮春天气里泛着水汽,又潮又凉。

子谦环顾四周,但见人面人像,大小不一,或铜或玉,又有铜雀铜鹰,玉环玉琮玉鼓玉神坛,人首兽身踞像,人头玉杖。但凡人脸,都是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淡淡弯曲的弧度,在异国的征服者面前,亦是平淡冷静地笑。更有些铜人面,眼中突出长长的方柱,形容着实新鲜。又有一柱十余尺高的青铜树,枝分九层,铜鸡高踞,繁花盛放,绮丽曼妙,树顶则是一轮火焰缭绕的青铜太阳。子谦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在一个玉雕人头的嘴唇上轻轻地划来划去,说:“现在,那里的东西也不像这样了。”

妇人一怔,随即失笑,一瞬间面上光采灿烂,虽年近四旬,笑容亦明丽动人。“我怎么就忘了?”她抿着嘴,轻轻拍着额角说,“巴地是你攻下来的,这些东西,你早见过了。”

“不曾细看。”子谦摇头说,“在那里事多,也未久留。但听说这些东西,是流传久远的古物,在那里,也是至宝。”

“哦?什么来历?”妇人又问,拿起一只玉璋细看。柔光盈盈悦目,玉质温润,一片洁白中浮现点点翠华蓝彩,又有丝丝鲜红从深沉处渗了出来。实是最埋藏极久的古物,才能有这样颜色和光华。

子谦说:“夫人想必也知道,巴地上古称蜀。如今书里记载,什么蚕丛王,鱼凫王、于四万八千年前建国的就是了。我在那里听人传说,有一任上古蜀王叫杜宇,他在位时,蜀国发了大水。权臣谋逆,就以此为借口,说蜀王不德,招致天怒,逼迫杜宇王逊位。杜宇王逊位后抑郁而亡,魂魄不散,就变成了鸟,每到暮春就哭啼不止,直到把血都啼出来了,为的是留住春日——听说这些东西,就是那个魂化为鸟的杜宇王朝间的古董。”

妇人垂首无言,只摩挲着玉璋,指尖抚着那一丝一缕的鲜红,沉默半晌才喃喃道:“是么……这些……难不成真的是血?”

“夫人多虑了。”子谦见她面色悲戚,温言劝慰,“不过是些传言,荒诞不经,不足为信。就算是真的,那个杜宇既为蜀王,被臣子逼得逊位,着实无能,不值得可怜;他若真的心有不甘,魂魄不散,为什么不化为厉鬼复仇?变成鸟能有什么用?就算变成了鸟,为何不变苍鹰大雕?搏击长空,傲啸风云,亦是痛快,偏要哭哭啼啼地去伤春?春去秋来,四季轮回,天道如此,求一季长驻,实是违背天律的妄想,就算他把血都哭光了、哭死了,上天也不会怜悯……”他猛然住了口,想:怎么说了这些?她被逼出宫……她也是被逼出宫的……一念至此,他忙说:“子谦妄论,夫人莫怪。”

“你……”妇人蹙眉,犹疑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子谦笑了笑:“没有。”

洛书载,武皇上都开国称帝,国号洛,年号灏广。嫡妻林氏早亡,追封皇后,谥顺昭。群臣请立后。时贤妃栾氏,为藩属祝国公主,美艳聪慧。祝处大洛东南,地广粮足,大将栾跋,为祝国王从弟,大洛军中,祝兵三万,皆为栾跋部属。武皇立栾妃为后。栾后善妒。有辉樱夫人,武皇专宠,灏广五年,栾后云夫人擅舞,遂令出宫,于别馆调教舞伎。

洛书载,辉樱夫人,顺昭皇后媵,侍武皇二十余载,恩情不绝。灏广五年,夫人迁居翠晴馆。灏广十年九月初三,武皇崩,九月初四,夫人亦殁。夫人云,数年忍死以待,只为再见君面;君既亡,吾心念亦绝,岂有生机?吾愿无他,惟魂魄不散,化为春鹃,于君陵前,朝朝暮暮,唤得春归,血尽不悔。先,夫人育三女,皆早夭,后诞越王子颖,为武皇十三子。秦王子谦,顺昭皇后子,幼年丧母,夫人接至膝下抚养,视同已出。

洛书载,灏广七年五月,祝国王薨。持国太子上书武皇,言大洛异姓不宜封王。武皇允之,乃撤祝国号,立南楚郡,首府湖州即前祝国都湖城。太子延前祝国王四子入京,封高平乡公、高安乡公、高逸乡公,高悦乡公。灏广十年十月初十,太子登基,为太宗文皇帝。十一月初七,栾太后勾结四公反;初八,文帝于紫宸殿手刃四公,迁栾太后于翠晴馆。是夜,太后自缢。文帝乃贬栾为乱氏,大洛始有贱籍。

洛书载,胤光皇帝三年,帝销贱籍,乱氏方复为栾,是岁距灏广十年已二百六十一载。

  

“你这孩子,又哄我了。”辉樱夫人轻轻叹息,捋着自己鬓角的碎发,旋即又微笑道,“你不说也罢。说了,我也帮不上忙,着急也无用。从今以后,我日日替你在神前祈祷,求神明佑你万事顺意。这翠晴馆,以后不要来了。你告诉琰儿,叫他也不要来。琰儿还小,你多教导他,别让他由着性子胡闹,惹出祸来。”

“夫人言重。”子谦平静地回答说,“十三弟性情活泼,就算顽皮些,也不会惹什么大祸事。凡事有父皇和太傅教导……”

“你……”辉樱夫人急抓了子谦的衣袖,惊道,“你别不管他!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但有千般不好,你但看我的面上!他不听话,你打也好,骂也好,你别不管他!”

说完最后一句,辉樱夫人几乎是在尖叫,如临大敌,或洪水猛兽。子谦心里一颤,只见辉樱夫人眼中已是泪光闪闪。他微笑了一下,柔声说:“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当然会好生照顾十三弟。”

辉樱夫人紧迫地盯着子谦的眼睛。狭长的凤目,眼角微微上扬。褐色的虹膜中央是浑圆纯黑的瞳孔,在迎向而来的焦灼视线里放大缩小,缩小放大,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琥珀把心思裹了起来,由它在里面捉摸不定地闪动,看得见,却看不透。也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晴空般的清蓝色上有几缕血丝缭绕,就像那玉璋,从一片水润光华里渗出丝丝鲜红。看了半晌,辉樱夫人别过脸去,颤声说:“你的眼睛……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知子莫若母,我着实不放心琰儿,我除了求神,也没别的办法……”

小姐就是顺昭皇后,二十多年,就没改过称呼。知子莫若母。他自幼在她身边玩耍,她给他梳头,在他的脖子上挂上长命锁;每年樱桃成熟,她亲自剖去樱核,浇上冰凉的酸酪和绵白砂糖,又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多吃;五月初五她总是亲自缝制小香囊别在他的腰间,或是编了五彩的丝索缚住他的手腕;他娶妻,她比谁都高兴,那夜,盖在妻头上鲜红的龙凤喜帕,是她亲手所绣;她盼着他生儿子,听说妻居然要沙场领兵,默默落泪,却连夜制了两条腰带,一条给他,一条给妻,上面绣了昆仑狮,可以保平安、驱邪祟……她呵,她可知他?

或者,他又能否让她知?

“夫人放心。”子谦点点头,轻声说。

秦王府的侍卫们抵达翠晴馆的时间,比子谦心里想的要长很多。他甚至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被水浸透的云在天上流淌,天光似明似暗。他呆呆地看着天,或者是虚空里什么别的地方,什么都不愿想,却又不由自主地忆起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的璎珞,暮春时节吃的樱桃,酒杯和香炉,战旗上的裂缝,新换的马蹄铁,剑柄上的玉佩,遥远的山谷和森林,长草里的夕阳……雨水大的时候他没来由地觉得渴,心渴,又似乎是极端地饥饿,恨不能咬谁一口才好。雨水小一些的时候,黑羽黄喙的鸟儿从树荫里蹿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扑着翅膀到处飞,还在阶矶前踱步,不甚畏人。子谦心里忽然有些发冷,一瞬间他有了恍惚的糊涂念头,那是些黑色的妖魔在窥人。他不禁轻轻抱起双臂。它们向他走近了几步,可是见他一身黑衣,便想要拉他入伙,一起到暗夜里飞行……

风声雨幕里的鸟鸣听来竟有些喜意,啾啾,叽叽,布谷布谷,咕噜噜咕噜噜……子谦也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笑起来了。终于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告,侍卫们已在外厢等候。子谦忽地出了一口气,收拾好表情和心情,给辉樱夫人道别。

“这个,你拿去罢。”辉樱夫人把那一尺来长的玉边璋放在他的手心里。

极温凉的玉,似乎很重,竟压得他手向下一沉。他紧紧地攥住玉璋,压在心口的位置,微笑道:“夫人多保重。”

从堂上走下,恍眼瞥见一袭素衣正飘飘而来。子谦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刺痛一般,一面匆匆走着,一面又流过一个眼神去。十七八岁的少女,皮肤就像最细腻精致的白瓷,眼睛红肿,面色惨淡,步履虚浮……高贵沉默,是个美女……但不是她。

不是她。

那像一根细细金针刺入眼角的无形光芒,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那会是谁呢?

子谦心里想再看一眼,却又懒得回头。最后的视野残照中那少女走进屋里去,伴在她身边的是个穿浅蓝衣服的人。子谦自然知道那是个宦官。身量,大概算是高挑,却低头缩肩,整个人就渺小卑微下去,细弱虚无;走起路来又无声无息——那是一粒灰尘般毫不起眼的一个奴婢,但是,灰尘若飘进眼里,眼睛就会不舒服。

那个蓝衣太监到底是哪里惹恼了自己,子谦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想要仔细地看个究竟,但是那蓝衣的太监已跟着少女消失在门的那一边了。子谦的心里涌起一股呛水似的窒息感,茫然地没有出路。

一只黑色的小乌鸫正从堂前飞过,头顶的浓密树冠里,传来布谷鸟的啼鸣。

(ps:2006年冬,廣州寫這篇文時,雨下個不停,貓頭鷹也叫個不停。貓頭鷹真的會在白天叫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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