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枉断华璋(一)

煦鹃是在半夜进入上都的。

身旁伙伴都在连日的惊惧、忧愁和疲倦下昏睡,煦鹃却一直强打精神,炯炯地睁大眼,就为看这上都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正值晦日,又是雨前,漫天乌云遮蔽星光,所以她瞪大了眼睛也没看清城门究竟有多宏伟,只望见墙头巡夜士兵把持的松明高高在上地朦胧漂浮。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黑暗的、不知深浅的水底——夜里,河底的鱼望见鱼船上诱捕的灯光,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魂儿就像一条小鱼,不由自主地朝那灯光飞快蹿去,上都将是一张铁丝编织的网罟,夜色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冷,水面的薄冰哗啷一响就碎掉,她将被捞起来,任凭怎么挣扎也要在空气中窒息。

她想起小时候在水边第一次提起一张小小的网,看见水哗啦啦地从网眼里漏去,三五条柳叶般的小鱼如何挣扳着腰身跳跃,纯白色的鱼腹,急速开阖的鱼唇发出水泡破灭般的薄薄微响,鱼眼是浑圆的,颜色却不同,有的是一圈银白里裹着一包湿润的纯黑,或者有一道细细的红环,映着阳光,竟出奇地好看。几点水溅在脸上,她牢牢握住小鱼网的纲绳,生怕一松手鱼就溜了,又欢喜又紧张地笑着喊:“哥哥!哥哥!我抓到鱼了……”哥哥就在旁边笑着说:“鹃妹真能干啊……玩够了就快上来罢!”

那些小鱼作为煦鹃首战告捷的战利品,后来被养在一只小小的陶盂里。开始那些小鱼怕人,煦鹃一靠近,就急切地在盂里蹿来蹿去,像灰色的柳叶在闪动。不久以后那些小俘虏们就习惯煦鹃的影子和声音了,煦鹃总是带来新鲜的水草和浮萍,那是鱼儿们喜爱的佳肴和园林。那些鱼儿永远长不大,只有柳叶那么一点点长。它们陪伴了煦鹃很长的时间,听过许多煦鹃孩子气的傻话、儿歌,还有煦鹃听来的或是自己胡编的故事。后来它们都死了……不久前哥哥也死了。他用佩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垂死的眼睛睁得滚圆,仿佛有红光环绕在他潮湿黑暗的瞳孔边。他握紧了煦鹃的手,似乎想和她说什么,结果喉咙嘶嘶漏气,颈间的创口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他却还没有丧命。然后闯进门来的敌国士兵大声喧哗着,当先一个抽刀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

刀光闪过那一刹煦鹃倒没觉得太害怕,却很想呕吐。她觉得在这么多陌生男人面前呕吐一定很出丑,会被人蔑视,为了强压下那股呕意她举起手来捂嘴,结果被手上沾染的哥哥的鲜血引起了更浓厚的恶心。她吐得昏天黑地,两耳轰鸣,连周围的人声都听不清了。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四肢着地,一行泪,一行汗,不料吐完之后却胸襟畅快,顿时豪气干云,一面用袖子擦着脸一面跳起身来。外面还在喧哗,但屋子里却安静,士兵们持枪围立,一个敌国将领正上下打量着她,哥哥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了。

“这是巴国的公主,回头要献给皇上的,你们小心看好了。”将领回头厉声吩咐。他身后的士兵上前来拉扯煦鹃,煦鹃愤然挥袖。她想斥骂,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野猫样的恶狠狠的怪叫。叫过之后,豪气和胆量也就随之消失,她发抖,脸红,哽咽,憋不住流泪,还尿尿了,好在不多,只沾湿了里面的衣裙,没被人看出来。

王宫里的金玉珠宝、珍禽异兽,还有民间掳来的健硕男丁和妙龄少女,都被作为战利品押送上都。王室宗亲的女子都被关押在一处,其中好几个怀有身孕,先是有人耐不住跋涉辛苦流产而亡,后来一个小校活生生地剖开了一女子的肚子,将胎儿拉出来丢在她的面前。这件事在女俘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惊动了更上层的军官。煦鹃见过的那个将军亲手将那小校斩首,然后命令将所有宗室孕妇用弓弦绞杀。煦鹃沾了“献给皇上”四字的光,一路上被看押得紧,却没被为难。一路行走,一路不停地有人死去,年轻女子的死相就格外凄惨,或者变得疯癫痴傻。王后和煦鹃在一起,每天晚上都被人拉出去,但她的神智一直很清醒,只是越来越虚弱了。最后一天晚上她握着煦鹃的手低声说:“我不是想偷生……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上都去,我本来想在那里变成厉鬼……但是不行了。你替我到上都去,你替我看看那里,你要……”说到这里王后的声音突然顿住,直愣愣瞪着眼看煦鹃,片刻后笑了笑,松开了手。煦鹃看见王后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红光,她恍惚觉得是哥哥的亡魂附在了嫂嫂的身上。后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哥哥的尸体被肢解后埋在五个不同的地方,头颅早被撒满石灰放在盒子里送往上都。这样的人,魂魄早就散尽,根本无法附体了。

赶了七十多天的路终于到了上都,和煦鹃一处的女子已经死了九成。煦鹃想起王后的遗言,睁大眼睛拼命地看,结果也没看见什么实在的东西。当她走进城门时突然觉得很疲倦,其实这个时候她应该能看清楚墙砖的颜色大小和城门的拱形及高度了,但是她的眼前金星乱迸,越来越昏暗,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时光仿佛在倒流,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披散头发的小女童,骄恃顽劣,不听教导,居然大冬天的脱了鞋袜站在王宫后苑的湖水里,拿着小网小兜去抓鱼。那是生平第一次抓鱼,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那次被父王严厉斥责,教训她不成体统。她看见父王沉着脸责备倒也有些害怕,后来哥哥来求情,自责督导不力,父王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再不过多久就又把她搂在怀里任她撒娇了。但是现在哥哥的头已被人砍下,嫂嫂也死了,她将面对谁?又有谁会替她求情?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喉咙发紧双腿发颤,眼前晕眩满心尿意却又无比清晰地忆起初次抓鱼的情形。那日的情形越来越细致,时光不仅在倒退还在变慢,最后是一帧帧明晃晃的画面悬在眼前,每条小鱼身上的鳞片都数得清楚。这时候她才顿悟自己是在害怕,越来越害怕,是那巨大的恐惧令时光飞退,剥去了她的肌肉,削减了她的骨骼,吸取了她的血液,灵魂像柳叶小鱼一样朝高天上的灯光浮去,被提出水面,挣扎窒息。她变得更小了,从小女童变成一个幼儿,一个婴儿,直至变回一个胎儿,躲进母亲的肚子里去。她的喉咙放松了,手脚平静了,心头蒙昧再无感触,眼前一片深沉到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洛帝国灏广五年暮春的一个半夜,煦鹃作为亡国之奴,被押进上都。

洛书载,灏广五年,将军白琦破巴都,巴国灭。王室宗亲男子十二岁上皆斩首,十二岁下男童阉割为奴。武皇设蜀山郡,首府蓉州为故巴都城。

煦鹃醒过来时,视野里还是黑蒙蒙的,然后听到谁在呜咽并轻轻推着她的手。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她的脑子在轰响,眼前又明晃晃的像是有火把在摇动,最后她才看清楚一张浮肿充血的女孩子的脸,一面流泪,一面轻声唤着:“公主……公主……”

“你是谁?”煦鹃嘶哑地问。

女孩子睁大眼,情不自禁地小声说:“我是曲枝啊……”

煦鹃这才骇然地想起来,这是自己的表妹,一路上都在一起,方才怎么会没认出来?她猛然翻身坐起,环视周遭也没看清楚什么物什,天色有些暗,耳朵里浠浠唰唰地发响,待那阵头晕退去,耳鸣却不消,依旧是浠浠唰唰的。她努力稳下心来四顾,这才慢慢认清了床凳桌椅,曲枝的脸也不那么陌生难看,逐渐恢复成记忆里的秀丽模样了。

“你一直不醒……我真怕……”曲枝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低下头去,面颊充血,然后嘤嘤地哭。

“我不醒?这里是……”煦鹃喃喃地说,自言自语般,然后她也涨红了脸——她知道自己是在进上都城门时昏倒了——真丢人!这简直比当众来尿还丢人!哥哥嫂嫂泉下有知,当为她羞死了——不,哥哥的魂魄已经散尽,但是嫂嫂……王后的遗言,不是要她好好地看看上都的模样么?煦鹃跳下地,头重脚轻,双足绵软,却轻飘飘地站得稳当,她飘着浮着到了门口,动作快得出奇,曲枝都来不及扶持就见她哗啦一下推开门。门外唰唰的是漫天灰黑的雨水,灰黑的雨云在天上像淡墨四下里流淌。原来耳朵里浠唰不停的是这灰黑色的雨声……

“这里叫翠晴馆……我们都在这里……”曲枝在她身后还是小声说。

“我们?”煦鹃似乎听不懂人话了,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

曲枝绞着手,红着脸,低头道:“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然后再送我们到皇宫里去……”一语未完又是呜呜流泪。

煦鹃没话说,软软地偎着门框,她想咬牙笑一笑也没力气,只是冷着脸。面前是一片久未打理的花园,草长得疯狂,湮没花株,几棵看不出名堂的树肆无忌惮地张扬枝杈。没有路。廊下的柱子倒是刷过新漆,左右耳房的窗户也糊着新纱。檐前挂水如帘,透过雨意朦胧,远远地可以看见一座牌坊,在这灰黑的雨景里失了色彩,却辨得出原本是五檐,现在缺了一角,依旧高阔昂扬。

这就是大洛帝国的上都了么……

翠晴馆……

那皇宫又在哪里……

大洛的皇帝……灭国的仇人……

在上都化为厉鬼……曲枝表妹……我们都在这里……

煦鹃忽然觉得口渴难耐,饥火烧心。屋子里没有水,她伸手接了檐前流落的一道水柱贪婪吞啜。雨水洗过陈年的旧瓦,带着些泥沙的涩味和青苔的森森冷味。“公主……公主……”曲枝惊惶得不知说什么好。煦鹃回过头来,满脸的水渍和笑容,说:“怕什么?这水挺好喝的……”

猛听耳边一个尖细笑声响起:“公主保重,这水可不好喝。”那声音像刀一样突然插进脑子里去,然后又像小矬子一样挫得脑仁嗡嗡作疼。煦鹃惊骇转脸,鼻尖几乎擦上那人的衣服。她倒退一步,直瞪着这个如鬼魅般凭空出现的人。那人一袭蓝衫洗得发白,弯腰躬身,看不见面容,只听他尖声尖气地笑道:“这可怎么说?公主招呼一声奴婢就来了。公主千金贵体金枝玉叶,还请保重。”

听了这样的声音,煦鹃知道这是个阉人无疑。她以公主身份,自幼和侍女亲近,视宦官可有可无,又兼这人如此诡异地突现,着实下了一跳,心头既戒备又厌恶,咽了一口气,迟疑问:“你……这位公公,如何称呼?”

那人还是连连弯腰地笑着说:“奴婢狐都,以后就在这翠晴馆伺候各位主子了。公主有话吩咐便是。”

煦鹃抿了抿嘴,轻声说:“如今我亡国为奴,再不是什么公主。狐公公以后可不要这么称呼,叫我煦鹃便是。以后凡事,还请公公费心,多多提点指教。”

狐都应道:“公主这么说可折杀……哎哟,打嘴!”他伸手在自己面颊上轻拍了一下,掩口吃吃笑道,“姑娘吩咐了,奴婢照办,奴婢照办!”说完又用袖子掩了掩口,身体轻颤,笑个不停。

虽是个宦官,那声音也太矫揉憋屈,举止造作忸怩,煦鹃宫中长大,见惯了阉奴,此刻也不禁浑身寒栗,不觉又退了一步。但听狐都的笑声尖利刺耳,煦鹃厌恶地皱了皱眉。不料狐都突然抬头,把煦鹃的表情看了个正着;而煦鹃忽见狐都的脸心头也是惊骇,但见他肌肤晶莹,皎白甚雪,双眉修长,鼻梁高挺,双唇殷红,娇艳欲滴,那一对春冰般的眸子泠泠清澈,因含笑弯成了两只小小的月牙儿,但从那浓密纤长的睫毛间透出来的光芒却锐利如剑,凄寒如冰。一瞬间煦鹃竟辨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纪,只觉得他甚是年轻,然而红唇嫣然的轻俏曲线和目光里的冷冷锋芒凝在一起,笑脸也若哭容,散发出一种衰朽苍凉的凄楚之意,就像深山里不死不灭的险恶魑魈,说不出的怪异妖冶,邪媚逼人。

煦鹃连退三步,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死死地攥住曲枝,胸中恶寒翻滚,对着那张若哭若笑的雪白面庞又发起抖来。狐都又是掩口吃吃,眼波一转,尖锐冰刀如风吹晨雾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迷迷蒙蒙的烟云水意,谄媚讨好。粉红透明的杏仁形指甲轻轻地摁在娇妍唇间,小指微翘,指甲上还有染过丹寇的痕迹。“是夫人吩咐奴婢来的。”他缓缓垂首柔声说,“姑娘既然醒了,就请随我去见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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