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桨的划桨船离那座雪白色的城堡越来越近,它建在陡峭的岸崖上,庞大的主楼堡高耸入云,仿佛破海而出,一飞冲天。周围是十二座独特的星芒状高塔,塔身的星芒形状有长有短,有多有少,没有两座是相同的,一根根星芒尖从水平方向直刺半空,锋利得似乎能够剖开空气。城堡下的岸崖又是不规整的,怪石嶙峋,乌黑的岩石和雪白的城堡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仿佛这座城堡从天而降嵌在了海岛之上。即使见多识广的舞叶组成员们,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又让人震撼的建筑。船上没有任何交谈聊天,所有人都在瞩目眼前这座神秘的玉石堡,只有从下层船舱传来桨手整齐划一的动作声。

靠近十二星芒岛时,海水的颜色也变得古怪起来,一道明显的界线把大海分割成湛蓝和灰白色的区域,十二星芒岛周围的水域如同海面上的一个巨大斑点。随着响起一声清脆的罄声,两旁的船桨同时停了下来,划桨船随着波浪起伏移动,慢慢靠近了一座石筑的平台。

和所有那些爬满贝类或是缠绕海藻的码头不同,石台显示出一种古朴的整洁,疤面的石板上见不到任何尘土污垢,似乎每天都有人跪在那里把它擦拭得干干净净。划桨船靠拢过去,一个水手扔出绳索套住了石台上的栓柱。

“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霹雳焰消在麦门冬身旁轻轻地说,又低头看着灰白色的海水,“总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们只是去做个生意而已。”麦门冬回答她,“别紧张,我们很快就会离开的。”

霹雳焰消哼了一声,没有理睬他。

荆芥站在河络身旁,背上背着偌大的包裹,里面是独目霹蜚的眼珠。这次,麦门冬带上了“舞叶组”的同伴,把老烟斗留在铁锤号上。他始终不放心里丙,鹿盔岛是那家伙的地盘,万一他想要搞些什么小动作,老烟斗经验丰富,又有明青石可以在旁边指点,至少能够保证铁锤号不出大的岔子。

里丙老爷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上散发着一股喷香的猪油味道,走到麦门冬身旁的时候他使劲打了个饱嗝,“其实我不太爱喝酒,我更喜欢吃猪油菜饭。酒会让人犯糊涂,还伤害这里。” 里丙老爷指着自己的脑袋,“我是个有理想的商人,所以脑子一定要好使。”

“有理想的商人?”麦门冬重复对方的话。

“我的理想就是赚更多的钱。”里丙老爷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你已经够有钱了呀。”站在一旁的紫苏好奇地插话说,“你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胖子半曲着手臂指了指紫苏,点点头,“问得好。”他的脸上露出深邃的表情,“为了实现我的理想。”

旁边猛地传来笑声,羽人倚靠着船舷,一只手捂住嘴,笑得弯下了腰。里丙老爷的脸沉了下来,秋石一边摆着手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住,这位老爷,我是个天性爱笑的羽人,真是对不住。”

“对对,他就是喜欢笑。”麦门冬连忙解释说。

里丙老爷狐疑地看着他们,然后也咧开嘴笑起来,“和气生财,哈哈,是该多笑笑。”他拍了拍麦门冬的肩膀,“上岸吧,祝你们好运。”

“你不去?”麦门冬问。

“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到码头。”胖子指了指玉石堡,“这个地方,我也不敢多去。”他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舞叶组的人从划桨船上鱼贯而下,一条足以并行两辆马车的石砌路从码头石台一直延伸到城堡大门,里丙老爷说的不错,这条船果然只是送他们来的。划桨船离开石台开始返回鹿盔岛,“明天的同一时间,我会来接你们的。”里丙大人站在船舷旁,笑嘻嘻地向他们招手。

“这家伙,真是搞不懂他的路数呀。”麦门冬摇摇头轻声说。

“那就别去揣测了,老麦,多累啊。”秋石伸出手,欣赏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又该修修指甲了。”

“下棋的时候,如果没办法预判对方的后手,很容易输的。”麦门冬一本正经地说。

霹雳焰消当先向前走去,“卖了眼珠换条船,我们早点把正事干掉。”她看上去忧心忡忡。

大家沿着蜿蜒向上的石路一起朝那座雪白的城堡走去,海水拍打周遭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巨大响声。这里连只海鸟都没有,难怪霹雳焰消会觉得不舒服,到处都有一种古里古怪的气氛,麦门冬小心翼翼地想,他瞥了一眼紫苏,秘术师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你傻笑什么?”他质问说。

“啊?”紫苏连忙收起笑容,露出那副在麦门冬看来很白痴的表情,“怎么了,老板?”

“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古怪?”

“充盈着精神力嘛,”紫苏解释说,她用手往周围画了圈,“这片区域是个施过精神力的结界,说明玉石堡的秘术师们很厉害。只有经过他们允许的人,才能自如地通过这里,否则……”

“怎么样?”

“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秘术陷阱,我猜一定很危险。”

“秘术陷阱?除了幻境还会有什么?”

“一般的伤害,还有心灵控制、身体僵化、头脑扰乱,厉害的法术有很多呀。”紫苏语气诚恳地说,“老板,下次你可以试着硬闯一下,就知道了。”

秋石又发出了笑声,麦门冬对着羽人使劲地翻了一个白眼。

城堡前出现了整排的石刻雕像,最大的几座是代表十二星辰的星纹符号,还有更多的古怪的小符号,有的甚至是动植物的形象。麦门冬听说过,九州大陆所有的职业、所有组织直到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星辰。

紫苏变得恭谦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石刻雕像微微鞠躬。来到代表亘白的星纹前,她单膝跪下,“星辰诸神的注视,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惶恐,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未来,愿诸神赐福。”

玉石堡紧闭的大门突然缓缓开启,一个高个子的白袍年轻人出现在门前。他的肤色甚至比身上的衣袍还要白皙,过于苍白的脸庞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眉发和眼睛又显得特别的乌黑。

“哪一位是麦门冬?”他的声音很轻柔。

“我是。”麦门冬稍稍抬起手。

对方点点头,“请跟我来。各位麦门冬的友人,也请一并跟上。”白袍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往城堡内走去,“各位务必跟紧,这座城堡很大,也有很多不适合去的地方,所以诸位一定不要到处走动,否则会有不好的后果。”他的语气冰冷,音调没有一丝起伏。

跟随着白袍年轻人的脚步,舞叶组走进一个广阔的庭院,两侧是一些麦门冬从未见过的奇怪植物,有的像树,枝杈茂盛,更多的是花草,柔软的茎叶,绽放的花朵,然而所有这些植物都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半透明模样,就像是水晶做的模型,偏偏它们都是活的,每次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时,都会幻化出一片令人迷幻的场景。

“不要去碰触任何东西,这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的告诫白袍年轻人大概已经重复了几千次。

麦门冬终于体会到霹雳焰消所谓不舒服的感觉了。这个城堡到处流露着诡异的氛围,秘术师们真是一个神秘的群体,他想,幸亏紫苏是和我们在一起,才不至于变得更加古怪。

穿过庭院之后,他们走进一个宽敞的大厅,整排的落地窗是真正的大块水晶,淡紫、粉红、天青和橙黄,巍峨的穹顶用黄金做装饰,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在整个大厅的中央是一张足能并排坐下二十个人的紫檀木长桌,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器具物品。此刻,偌大的长桌中间只有一个人影,正伏在那里认真地看着什么。

白袍男子走到的长桌边上,他转过身,把食指放在唇边,对着舞叶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麦门冬好奇地想要看清楚长桌后的人正在干什么。那是一个穿着黑衣满头白发的矮小老人,肤色同样苍白,眼框中夹着一片玻璃——麦门冬曾经在某个河络部落那里见过,和自己的望远筒差不多的花哨玩艺,可以把东西放大——仔细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古老卷轴。

“奇怪,按照《沧海古卷》残卷的记录,世界为巨碟,巡星大陆居于中心东偏四千六百里,九州大陆又在巡星大陆的东南三万七千三百里。这是最权威的龙吟阁文献了,不可能有假。”白发老头自言自语地说,“这卷轴上面画得完全不对。”他仰身坐回宽大的座位,摘下眼眶夹着的玻璃镜片扔在桌上,“就是一个假的而已。”

“假的,假的。”

头顶传来的声音委实令麦门冬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金刚鹦鹉蹲在穹顶垂下的水晶球上。鹦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如同君王低头扫视他卑微的臣民。

“告诉里丙,这个卷轴不值一文,以后少收些骗子的东西。”

年轻人恭谦地回答了一句“是”。

白发老头扫视了一圈问:“他们也是来卖货的商人?”

“今天刚刚来的。”

“但愿你们带来一点新奇的好东西。”老头嘟囔着,把面前的卷轴扫到一边。

“荆芥。”麦门冬唤了一声,蛮族小伙大踏步地走过去,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长桌上。整个包袱几乎遮住了老头的身影。

“这么大个,是什么?”老头的声音从包袱背后传来。

白袍年轻人伸出手,制止住想要说话的麦门冬,“他们说是独目霹蜚的眼珠。”他轻声说。

“独目霹蜚?”老头的语气稍稍有些不屑,“能找到一只死的独目霹蜚还挺不容易,打开吧。”

白袍年轻人上前解开包袱,一层一层地掀开棉布,巨大的眼球显露出来,安静地躺在长桌上。麦门冬轻轻颤抖了一下,回想起那天的战斗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白发老头发出微微的“咦”声,麦门冬看见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颗眼珠,“这不是干枯坏死的眼珠,那些老死的独目霹蜚,在临死前眼珠就会发生石化。这颗眼珠是从一只壮年独目霹蜚眼里摘出来的。”老头的脑袋从眼珠旁边探了出来。“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黑潮群岛。”麦门冬说。

“我当然知道是黑潮群岛的越十二岛。”老头不耐烦地说,“我是说,谁弄到了这颗眼珠,是怎么弄到的?”

麦门冬指了指自己的同伴,“我们杀了它。”

“你们几个家伙杀了一只填盍系的怪兽?”老头狐疑地看着他们,摇摇头,“看不出。”

“看不出,看不出。”鹦鹉这次一边叫喊一边拍打着翅膀。

“事实就是如此。”麦门冬坦率地说,“外表不等于一切,有时候,它甚至是一种假象。”

老头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他的脑袋缩回了眼珠后面,开始拨拉它,“瞳孔有明显伤疤,是箭伤,嗯,很深,这会影响品质。不管怎么样,填盍秘术师们还是会喜欢这东西的,做法器或是提炼精神力都会有用。洛卜,把它收起来。”

“是的,万执事。”白袍年轻人躬身施礼,随后口中念念有词,长桌上独目霹蜚的眼珠漂浮起来,跟随白袍年轻人的脚步向大厅旁的另一个房间移动。

麦门冬看来紫苏一眼,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白袍年轻人。这个洛卜和她一样是位亘白系的秘术师。

“因为眼珠有破损,我必须扣除至少一半的金额。”白发老头用双手支起下巴,“二百枚金铢,这是我给你们的价格。”

一条像样的三桅帆船,还有水手、给养和至少三个月的佣金,这比麦门冬心中合理的价格还要多上一倍,难怪说玉石堡的秘术师们出手大方。“非常感谢。”他由衷地说。

“但愿你们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老头挥了挥手,“洛卜会和你们签订买卖契约,结算这笔钱,还有丰盛的款待,记着,别到处乱跑。祝你们一夜好梦。”

“好梦,好梦。”鹦鹉欢快地叫着。

老头又从长桌上拉过一本厚厚的羊皮书,他夹上玻璃镜片,再也不看舞叶组众人。

白袍男子洛卜再次出现在大厅一侧,安静地做了一个手势,麦门冬当先走去。洛卜领着众人拐进一个长廊,走了很久之后进入了一个小院。院子里很平常,没有古怪的植物。

“你们卧房在这里。”他指着一排平屋说,“午餐和晚餐时间我都会来领你们,其他时候你们只能待在这座小院里。契约和金铢我会在晚餐的时候带来给你。”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回去?既然生意已经做完了。”麦门冬说。

“所有来到玉石堡的人,都必须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洛卜毫无感情色彩地说,“玉石堡就是这样的规矩。”

所以你爱来不来,爱卖不卖。麦门冬目送着白袍年轻人走出小院,反正我们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有了钱就有了船,有了船就可以去追踪血骷髅号。

“没事了,大家好好睡一觉。”麦门冬笑嘻嘻地说,他看见霹雳焰消闷声不响地朝一个房间走去,她进来大厅后就一句话没说,“喂,你怎么连个话都没有,焰消姐?”

河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麦门冬,我心情不好,少来烦我。”她走进屋子,“砰”地关上了房门。

麦门冬吐了吐舌头,“这家伙怎么了?”他笑着问身旁的秋石。

“老麦,有些古怪。”羽人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麦门冬听得清,“刚才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麦门冬收住笑容,狐疑地看着秋石。“有什么问题?”他低声问。

秋石摇了摇头。

餐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三排长条桌椅,此刻,只有舞叶组的人占据了其中一排的一张桌子,其他座位都是空的。虽然食物非常可口——精心卤过的牛肉、烤大尾海鱼、各种虾贝的海鲜浓汤、豆腐和菌菇,还有气味芬香的烈酒——但是整个气氛冷冷清清,很少有人说话,完全感受不到用餐时候的快活热闹。

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麦门冬看了一眼站在桌子旁边的洛卜,和午餐时候一样,白袍秘术师把他们领到这里之后,一言不发地站在桌边冷眼旁观,直到他们吃完后再送他们回休息的小院,在这期间这个人就像一个侍者,还是木头的。

“我说,”麦门冬对洛卜招招手,“一起吃点吗?”

对方摇摇头。

“你们秘术师不吃饭吗?”麦门冬仰头又喝完杯子里的酒,“这酒很不错,还有吗?”

洛卜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长桌上的罐子。

“你不喜欢说话是吗?还是玉石堡的秘术师们都不爱说话?”麦门冬将一块牛肉塞入口中,喷香的滋味,他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继续说,“请原谅,我这个人就是好奇,我以前是个佣兵,陆地上的那种武士,你知不知道?之前我从来没有到海上来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里的海水颜色是灰白的吗?”

“结界。”洛卜终于开口说,“避免乱七八糟的人来到这里。”

“很危险是不是?”麦门冬大笑着拍了拍紫苏的肩膀,紫苏筷子夹着的菌菇掉在了桌子上。“只有里丙老爷的船才能通过。”

“老板,你应该少喝一点。”紫苏怯生生地说。

“今天这么高兴,为什么要少喝?”麦门冬瞪着眼说,“你给你的焰消姐带点回去,她已经两顿都没吃了。”

洛卜看了他一眼,“需要医生吗?”

“没事。”麦门冬挥着手说,“水土不服,河络到了海上都会这样的,睡睡就好了。”他打了个酒嗝,“洛卜,对,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就想打听一下,如果那个小胖子不来接我们怎么办?”

洛卜皱起眉头。

“小胖子就是那个里丙老爷嘛。之前我们和他有个小小的过节,也没什么大事。万一他小心眼了,不来接我们,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万一发生了呢?”

“不会。”

“总是有第一次的嘛。”

洛卜板起面孔,“我们也有船,可以送你们走。”

“那可太好了。”麦门冬拍了拍胸脯,“我这里有两百枚金铢,是买船的钱,我可不放心那个小胖子,他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心狠手辣呢。”

秋石举起手,“这位秘术师大人。”他说。

“我不是大人。”洛卜的口气越来越不耐烦。

“这只是个称谓,大人不必在意,我只是一个天性彬彬有礼的羽人。”洛卜瞪着眼睛,秋石笑了笑,继续说:“不是我想多事,的确有些麻烦。”他指了指麦门冬,“今天有人酒喝多了,晚上他要是到处乱跑的话,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们最好看着他。”

麦门冬瞪了一眼秋石,“凭什么说我喝多了?”他又打了一个酒嗝,“我去海边吹吹风就好了。”

洛卜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带柄铃铛,放在秋石的面前。“有事找我就用这个。”

羽人点点头。

“我希望你们不要用到它,太太平平地睡一个晚上。”白袍秘术师半是忿忿半是无奈地说。

麦门冬半截身子靠在荆芥的怀里,若不是蛮族小伙使劲拽住他,他摇摇晃晃的样子永远走不回住所。跨进小庭院的时候,他转过身,朝着跟随在后的秘术师笑嘻嘻地摆手道谢。

“洛卜……好小伙……等我有了船找到了岛……然后发财了……嗝……一定请你喝酒。”

麦门冬磕磕巴巴地说着,眼前看不清洛卜的神情。突然胃里一股翻腾感袭来,他冲到庭院角落,扶着墙大声地干呕起来。耳畔传来两个家伙的声音。

“小荆,你不该让老板喝那么多酒的呀。”

“秋石哥,又不是我让老大喝成这样的。”

“哎呀,反正刚才丢死人了。”

“丢人?为什么丢人?喝醉酒很正常啊。”

“这样出丑还不丢人吗?小荆,这里是秘术师们的城堡,很厉害的地方哟。反正,小荆,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羽人冷冷的话语在麦门冬耳边响起,“人已经走了,老麦。”

麦门冬立刻站直了身子,低声说:“去霹雳焰消的屋子。”

紫苏“咦”了一声,麦门冬伸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狠狠瞪了她和荆芥一眼,“两个傻瓜。”他轻声数落说,紫苏迷茫地点了点头。

秋石当先推开霹雳焰消的门,闪身走了进去,其他人鱼贯而入。麦门冬关上了屋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他依稀看见河络坐在床头。

“你们干什么?”她沙哑着声音问。

“看你。”麦门冬说。

“我很好,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河络冷冷地回答。

“焰消,你很不对劲。”麦门冬说,“有事就说,大家都在。”

秋石接着麦门冬的话说下去,“刚才老麦连戏都演过了,不管演的对不对,至少摸了个底,有个准备。”黑暗中,麦门冬看不见秋石的表情,羽人的口气足够冷静,“你来到玉石堡以后就不对劲,焰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每个人的事都是舞叶组的事。”麦门冬说。

“你不要想当然,麦门冬。”霹雳焰消恼怒的声音说。

“我没有想当然,因为我们就是这样想的。舞叶组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同伴,如果我们俩现在换一下位置的话,焰消,你会说和我相同的话。所以,无论花天酒地还是赴汤蹈火,五个人都是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直到霹雳焰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盘瓠大神在上,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故事,不过今晚你们就会知道。”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暴躁,变得平淡,尽管如此麦门冬依然从焰消的语调中听出她心情的起伏。

“我的部落在宛越边界的北邙山,一个名叫和风之谷的地方。你们应该知道,每一个生活在部落里的河络,从小都是在新生殿堂里长大的,由专门负责抚养孩子的阿姆们照顾直至成年。我们河络对于父母的亲缘关系比较其他种族会有些淡薄,阿络卡说,河络都是真神创造的独立个体,只是借父母的身体被生育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河络都是平等的。”

“在新生殿堂,我们接受教育和训练,每个河络都会有不同的选择,而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河络战士。我训练得很刻苦,很早就成为了一名鼠骑士,而且还担任了河络神殿的守卫,若莫谷的河络神殿供奉着黑鳞尊,它是盘瓠大神的祭祀器,是我们部落最尊贵的圣器。”

“那年,我已经成为河络神殿的四位守卫使官之一。某天,和风之谷来了位外部落的旅人,一个满脸沧桑的老河络,他请求在山谷中借宿一段时间,得到了阿络卡的同意,这在我们河络部落是常有的事。老河络为人随和,又有过很多经历,说起自己在游历中遇到的各种各样故事,常常吸引了很多人,他在谷里越来越受欢迎。”

“有一次,他来河络神殿祷告,遇见了正在当值的我。当时的情形,直到现在我依旧记得非常清楚,他问我有没有外出游历过?说起了河络的圣地北邙山无诺峰,说起了宛州的雁返湖,夜北高原的朱颜海,给我讲了很多关于那些地方的传说,我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以后,只要不当班的时候我就会去找他,听他讲那些各地的传说,特别是那些勇敢无畏的战士们的传奇。我承认,我被老河络的故事深深打动,而且,我觉得在他面前时,我会特别的放松,毫无拘束,对老河络也越来越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他一定是对我用了明月的秘术,迷惑了我。一天晚上,轮到我和另一位守卫使官一起值守,老河络又来到了神殿祈祷。这一次,我发觉他显得有些悲伤,我问他缘由,他说他想起了当年的河络爱人,是一段凄美忧伤的经历。我抑制不住好奇,非要让他给我讲这段故事。他犹豫了一会儿,拿出了酒壶,我不仅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无视同伴的劝告,还怂恿同伴一起在神殿的台阶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听老河络讲述那些鬼扯的爱情故事。从那一刻起,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守卫,是一个让部落蒙羞的罪人。”

霹雳焰消的话停了下来,她急促地呼吸,似乎正在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又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先前的镇定。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和同伴躺在议事堂中,周围站满了族人,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愤怒、恼火、吃惊和不满,部落的圣物黑鳞尊被老河络偷走了,只留下两个被下药迷翻的守卫。那天,带着罪孽和耻辱,我被逐出了和风之谷。”

“这就是我之前的故事。盘瓠大神在上,我发下过毒誓,走遍九州每一处角落,也要找到那个老河络,找回部落的圣物。我,和风之谷的霹雳焰消,绝不允许自己背着耻辱默默死去,我一定会带着黑鳞尊,回到部落。”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每个人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

麦门冬打破了沉寂,“偷走黑鳞尊的老河络,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左眉伤疤、右耳残破、嘴角有痣的家伙?”

“是的。”

“你看见他了?在这里?”

“没有。”霹雳焰消说,“但是在玉石堡的大厅里,我看见了黑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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