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龙踪(1)

雪凌澜进入到罗砚伦的妄境之中,影龙号,但却是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影龙号。

这是受伤的影龙,一艘近乎残破的大船。它的帆布破破烂烂的,并非鲛绡制成,巨帆上画着的也不是影龙,徽记早已浑浊不可见。走在船上,脆弱的甲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雪凌澜抚摸着栏杆,想象着曾倾尽全力去拉动帆绳的自己——她在影龙号上服役的短暂时光,仍觉得唏嘘不已。北海之王罗砚伦的舰只,影龙号,何时有过这番模样?

她往前走去,这船上没有什么人了,只有纷乱的杂物和散落的武器,他们的主人临死时还握着它们,直到变成腐尸,变成骸骨,也不曾松开。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昔日的欢声笑语变成如今耳际的呼呼风声。舰长室的门前有个人,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插在胸前的长枪,他被钉在墙上,但仍执拗地不想让别人通过。

雪凌澜的手放在舰长室的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她忽然害怕看到门后的事情,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恐怖的往事才能将北王困住,可自己做好准备看到这样的隐秘往事了吗?

她在原地深呼吸了好久,手仍在不住地颤抖,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门。

展现在她面前的,却只是一个寻常的内舱空间。与舱外的景象别无二致,一切都是破破烂烂的,墙上张贴的悬赏和海图早已经被风侵蚀殆尽,架子上落满了灰。

而罗砚伦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眼睛看着远端的一扇门。

他注意到雪凌澜的到来,却没有任何惊异的神色,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龙吟阁就要关闭了,我们得尽快离开,”雪凌澜困惑于眼前的宁静,但也无暇多想,她走上前,“你现在被困在了龙吟阁给你的妄境中,只有勘破,才能出去。”

“这不是妄境。”罗砚伦很笃定地说,“这不是妄境……”

“这样的伎俩就把你迷惑住了吗?”雪凌澜一掌拍在桌子上,瞬间尘土飞扬,她挑着眉毛,脸上露出怒意,“怎么,北海之王也会输在这种地方吗?”

可罗砚伦无动于衷,他始终看着前方那扇门,眼神中满是悲切。

罗砚伦的异常被雪凌澜尽收眼底,她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那扇门。罗砚伦的眼中因此有了一点血色,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任由雪凌澜打开了门。

门里是一间布置精良的卧房,独特的松油香味散在屋中,靠近船舷那一侧的墙顶,竟还奢侈地开了一扇窗,大海里可不见得有多少会去享受生活的人。有阳光打进来,将房中的灰尘革出轮廓。雪凌澜扫视整个屋子,最终停在了阳光所不曾照射到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影,雪凌澜心知这只是一个妄境,但依旧忍不住紧张,她缓步向前,随着逐渐逼近那阴影,松油香味在变淡,而血腥味则浓郁起来。当她整个人走进那阴影之中,才彻底看清楚——那是个已经死去的老人,他至死都站着,背倚着墙,一把弯刀从下至上穿过他的心脏,将他钉死在木质的墙上。

即使已经死去,老人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他略微瘦削的脸上没有太多皱纹,眼睛的下耷使他总像是在笑,但这一刻他眼中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以至于嘴也微微张开,带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轻轻翘起。

“这是我的师父,”罗砚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孤单而痛苦,“在我十四岁那年死了,我一直以为他和其他人,和甲板上那些影龙号曾经的水手们一起死在了一场海盗战斗中,直到我来到这里,看到这把刀。”

他指着古籁清胸前插着的弯刀:“天启城邢家的手艺,我师父亲手为我挑选的,他不会武,但知道世间数百种刀法,这弯刀配合北陆人族的伏地十七刀,最适合那时只有十来岁的我。只是没想到,我用这刀了结了他……”

“这可能就是妄境的陷阱……”雪凌澜试着分析。

罗砚伦表情狰狞,又像是愤怒,又像是颓败,他看着雪凌澜:“影龙号全员被屠的事情发生在溟海,那时候我高烧不退,昏迷了很多天,后来被汤氏的海船救回,又过了好久才在杉右港醒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后来告诉我的,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之后我几乎杀遍了北海的海盗团,自以为已经替他报了仇。可没想到,凶手是我自己啊。”

看着罗砚伦的表情,雪凌澜浑身冰冷。弑师,是大逆,是无可恕之罪。罗砚伦与古籁清的感情,此刻彰显无疑,纵使他本身漠视律法,但如今给他判刑的,正是他自己啊。

她知道劝慰绝不可能有用,只有冷静,冷静地找出破绽,哪怕是虚假的希望,只要让罗砚伦萌发出一丝斗志,北王就可以振作起来。

她说:“我刚从自己的妄境中走出来,我可以确定,这个场景,一定有至少一处是假的,你得把那个虚假的画面逼出来,到那时,才能看清楚真相。”

罗砚伦皱眉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雪凌澜不由分说,将他从舱室中拖到了甲板上,她指着那巨帆说,“这时候,影龙那面巨大的帆还没有出现,魏江河也还没有登船,之所以没有这些,就是因为龙吟者已经不在了,没有新的信息传入龙吟阁。你将这之后的一切,回忆起来,交给龙吟阁,它自会告诉你真相。”

她双手紧紧抓住罗砚伦的肩膀,眼中充满信任和鼓励:“把你成为北王的这一路,告诉龙吟阁,你的人生没有停在十四岁那一年,那时没有,现在也绝不会。”

罗砚伦盯着雪凌澜,看了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些轻慢的笑容,那笑容一浮现,桀骜的北王就仿佛立刻回来了。他闭上眼睛,开始静静地回忆,伴随着回忆,影龙号变得焕然一新,鲛绡制成的巨帆被架起,影龙在帆布上随风舞动,甲板上的血迹被洗去,船舷的涂装换成了新的,一切变成了雪凌澜熟悉的样子。

雪凌澜敏锐地注视着一切变化,他发现那些原本躺倒在甲板上的尸体,随着罗砚伦的回忆而快速腐化,最终变成了白骨,散落在船上各处。她心中一动,打断了罗砚伦的回忆,拉着他重新回到船舱中。

船舱里也已经变成了影龙号如今的模样,但当他们再次打开那间卧房的门,看到的却还是十几年前的装潢。雪凌澜冷声道:“问题就在这间房子里,那一段回忆,有问题。”

罗砚伦此时也已经察觉到异常,他来到古籁清的尸体旁,与甲板上的尸体一样,古籁清如今也化作枯骨,但弯刀钉在肋骨间,让这具骨架依旧屹立。

“你知道该怎么做。”雪凌澜在他身后说,言语中充满坚定的意味。

罗砚伦点点头走上前去,一把拔出弯刀,那尸骨立刻散架,跌落在甲板上,然后烟尘滚滚,弥漫在整个卧房中。当烟尘散尽,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下耷的眼角和刻意修整的山羊胡子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但眼神中透着智慧的光芒。

纵横溟海的北王罗砚伦,此刻竟也鼻子发酸,他想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这个老人。但他立刻发现,老人的笑容并没有对着他,而是投向更远处,来自他身后的某处。

罗砚伦转过身,看见雪凌澜已经将非杀持在手中,警惕地对着卧房门口,而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十四岁少年,他的瞳孔中有着闪亮的金色,手中拿着柄一模一样的弯刀。

“我终于见到你了。”少年说。

“是的,终于见到你了。”罗砚伦说。

在外面的世界,他们共用罗砚伦的躯体,而龙吟阁内,神奇的造化竟让他们隔着十年的光阴相遇。

“是你杀了所有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罗砚伦喝问。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少年朗声回答,金色的瞳孔中杀气层层叠叠涌出。

罗砚伦恶狠狠地笑着,那个战无不胜的北王此刻终于彻底醒来,他傲然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杀了你,就在这里。为我的兄弟,我的师父,也为了我自己。”

罗砚伦大喝一声,挥刀向那少年斩去,那少年则更加强横,他硬生生用身体接下那一刀,同时用一模一样的刀法劈在罗砚伦身上。鲜血同时从两个人身上溅出,映着两人残酷的笑容分外可怕。

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刚才那一刀,唯一的破解方式就是以杀止杀,不逃不避,拼下一条命,同时砍向对方。但他们有着一样强硬的肉体,最终谁也没有死,只是各自多了一道疤。

而后两人再无交流,不过刹那间,刀与刀就交叠了数十次,雪凌澜在最近的距离看着血肉飞溅,但也无可奈何。

数十刀过后,两个人已如血人一般,罗砚伦站在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他又是一声大喝,再次冲出。

他是海上最强大的武士,他不能败在自己手中。

两个人的身影又一次对在一起,罗砚伦的每一次出手,那少年都会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好像他深知自己的想法,在自己出手时已想好了对策。一招一式,对方都接得成竹在胸。

罗砚伦的力气越用越少,但对方却像是浩瀚的汪洋,无穷无尽永无止境。

“够了。”少年一脚踹在罗砚伦胸口上,把罗砚伦踹到古籁清的脚边。

“还不够!”罗砚伦刚想再度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拿起海流火的力量都没有了,当他把手靠近那短剑的时候,火焰灼伤了他的手。

这是海流火第一次,拒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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