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龙吟之密(3)

想到这,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海图,展开平放在地上,又用长剑在自己手掌心划开一道小小的伤痕,将手直接贴在了那张海图上。当她的血液接触海图的时候,她又有了那种被叮咬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手来。

后果是什么,她没有想,但她绝不能白来。

她觉得海图像吸盘一样牢牢贴在她的手掌中,而自己的血也正沿着之前那些小小的伤口疯狂涌出!她的双手瞬间就变得苍白起来,但海图依旧没有停止它的吮吸,无力感从右手逐渐蔓延到胳膊,那是血液在流失,也是力量在流失,若是继续任凭海图这样吸取下去,它会榨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雪凌澜皱了皱眉,但与此同时,海图也慢慢有了变化,苒山东北,连云角的尽头,一个虚幻的影子正在慢慢放大,放大,它开始只是米粒大小,但很快就吞没了雪凌澜那白皙的右手,这之后,那幻影膨胀到整个地图大小,直至超出边界,它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巨大!

随着雪凌澜的血液不断涌进海图中,原本平静无澜的海面也被打破了,脚下的海水动了起来,牵连着周围的龙吟,一起在她的脚下旋转。不多一会,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雪凌澜就站在那旋涡之上,不仅没有坠落,反而站得稳稳当当,只见其下纷杂的金光不停闪耀,光芒不断落在她脸上。那旋涡越来越深,越来越快,涉及到的龙吟也越来越多,即便是在很远的龙吟如今也被吸引来。若说之前仅有星星点点,那如今就是无数条线聚在一起的金色丝绸!再这样下去,也许整个海面之下的龙吟都会被这个巨大的旋涡吸引进来。

成千上万个龙吟线条汇成了一场文字的风暴。漩涡之下孕育着的风暴,将雪凌澜牢牢锁定。

巨大的轰鸣声从旋涡的深处传来,似乎是钻到了这片海的最深处,而眼前浓郁的金色,像是太阳正在从中升起。一道金色的帷幔从水中剥离开来,不,从海底升起的不是太阳,是飞旋升空的金色巨龙!

太快了!躲不了,根本躲不了!那道由龙吟组成的巨龙,像是呼啸而来的山洪,由不得人一点反应的时间。它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过雪凌澜的身体,像是一道狂风,将她的裙裾吹得飒飒作响。雪凌澜像被它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碎裂的金光之下,两眼无神地看向前方,仿佛已经停止了呼吸。

但雪凌澜没有死,也没有精神枯竭,她站在一处山峰的顶点,俯瞰着大地。

枯黄色的山,枯黄色的海,但海水正在剧烈沸腾,而山,也无时无刻不在崩裂,巨大的声音从脚底下传来,震得她全身都在颤抖。这是在哪?她不清楚,但只见周围的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下沉,远离,直至露出了掩在其下的陆地。海潮声正在远去,而广袤的陆地,无边无际的陆地,更多的山和丘陵拔地而起,同时生长起来的还有树,真正的参天大树,盖在这处和那处的山头。

山脉在时间的推移之下慢慢变矮,塌陷,变成平原,变成山谷,就连山谷中孕育的一面湖也很快枯竭了。

雪凌澜突然意识到自己眼见的是什么。

这是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大陆几千万年的变迁,如今就在她的身下,在这巨大的画卷之中快速变迁。无数的龙吟交织缠绕,混杂,联系,勾画出来的场景,除了令人震撼的地貌变动,更包含着九州大陆无数年来的历史啊!

几间低矮的房舍被垒起,堆叠,组成小的聚落,村镇。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腾起来,狗叫,鸡鸣,略带不满的叱骂声混杂在一起。眨眼间,城镇四周已经被修建起了城墙,城镇落成,越来越多的房屋被填充进去,青色的屋檐,浅灰的城郭,斑驳的石板大道,城门的正中铭着的两个字“青石”,而后有军人冲进去,有战火兴起。城墙被毁,继而又捡起,生生不息。

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大量人群,他们在不断从雪凌澜身前穿过,他们的每一句窃窃低语都充盈在耳中,被她听得清清楚楚。每当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他一生的经历竟也出现在雪凌澜的意识里,从降生到死亡,从年轻到衰老,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这些人的宿命不断冲击着雪凌澜的意识,又互相不断交织在一起。

整个九州的历史在分落错综地灌入雪凌澜的脑海中,令她头痛欲裂。但如潮汐般的信息并没有停止,而是越发无止境地爆发出来。雪凌澜跪在地上,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她明明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东西了,但文字的狂潮依旧侵袭她的感知。

噗,雪凌澜吐了一口血,天地在旋转,声音的呼号像炸雷般响。她强撑在地上,痛苦地呐喊,却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雪凌澜挣扎着在漩涡中站直,血从咬紧的牙关中渗出,染红了嘴唇,从眼睛中流出,模糊了视线。

她唯一还清楚的是,她要去宁州,去坐忘阁,那个传说中曾祖父用来记载世界、收藏秘宝的所在。她要找到曾祖父,探寻他的足迹,那是翊王朝伟大的开国永翼王,雪霄弋,那里有他的一生,也只有在那里,能够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终于,她战胜了那文字的漩涡,不过是又一次的呐喊和期盼,但忽然就被整个世界听到了。一根金色的线条跳跃到她面前,不过眨眼间,青都就出现在了眼前。她支撑不住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掉在神木园的一棵岁木之下。

然后,她看到了盘腿坐在树下冥想的老人。

帝弋,就那么安详地坐着,没有因为雪凌澜的到来而转头。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岁木上,用指甲在树上刻下一个个神秘的符号。

雪凌澜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他的身后,刚想要上去拥抱他,想要去窥探他那传奇而又神秘的一生,眼前的帝弋却突然动了。

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雪凌澜的这个方向说了一句,“是你吗?”

看到帝弋慈祥又熟悉的脸,雪凌澜终于忍受不住,大哭起来。他是翊王朝第一任永翼王,而自己作为帝弋的曾孙女却是个亡国的公主,他们两人隔着时代的长河,遥遥相望。即便雪凌澜在这边痛哭悲泣,年迈的帝弋却根本不会听到她的声音。

雪凌澜眼中含着泪,一直不断地呼唤着帝弋,但后者却始终没能看见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在仔细地辨认着眼前的人,然后笑起来。

眼前的这些东西只是龙吟阁里的记载,他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那么这一句“是你吗?”又是对谁说的呢?他在辨认的人,是怎样的一副容貌呢?

雪凌澜没继续往下想,她此时已经走进了帝弋的记忆中,与帝弋身形交错的瞬间,她恍惚间重新看到了那片空无之海。

无数的小点在海下汇集,连接,最终亮起一道极为绚丽的金线,挣脱其他线条的缠绕,从海中跳了出来。当它出现在海面之上,立刻有了形体,如金色鲤鱼一般的透明造物在空中游曳着。

刹时,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她感觉自己耳朵被震出了血,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浩瀚的记载正在灌入她的脑海,无数奇妙的事情一瞬间被洞悉,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曾祖父,雪霄弋,一直在寻找什么。

星脉,是星辰诸神的馈赠,也就是被雪霄弋命名为星辰泽地的所在,大地上有很多星脉,它们对应星辰在世间的投映,往往孕育着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找到这种力量,运用这种力量,将得到诸神无尽的指引与帮助。

天启城的复兴,源于城下的星脉;龙吟阁的建造,源于海中的印池星脉;雪霄弋能够获得越州河络的支持,源于他发现了越州一处郁非星脉……所有的一切瞬间炸裂开来,她无法承受那爆裂轰鸣的摧残,每一个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即将被搅碎,也许下一瞬就会彻底被吞没被掩埋。但她不能停下来,她绝不能停下来,复国的希望、死去的人们的期盼、羽族的未来,她要用这条命去换,她无法忍受放弃,看到这一切却又停下来,那将比死还要痛苦。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我,我还要知道更多……”

她抬起头,见眼前的帝弋向着虚空伸出手来,像是在轻抚摸她的头。她痛苦地笑了笑,而后闭上眼睛,贪恋地、执着地,继续追溯帝弋记忆更深处的东西,去寻找更多,甚至是帝弋都不知道的东西。

九州大陆的其他星脉,星辰牵引之术,星石……

她在狂喜中陷入旷古长吟,丝毫没有意识到脚下海水的波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缓缓沉入海面之下,而在水下的部分已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她的身体正变得透明,就像那在虚空中欢快跳跃的龙吟鱼一般。

她对于知识的渴求和贪婪,让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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