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龙吟之密(2)

镶云道由轻质坚固的兰槎木铺成,轻盈洁白,承重惊人。它围绕巨型树木绵延而上,如同月光织就的一道白练。街道上铺陈了小指厚的一层水白玉石,这是河络族为帝弋献上的豪礼。它使镶云道即便是在夜间,也能发出微微的夜光。雪凌澜还小的时候,曾在风翔典的夜晚,透过帘窗俯瞰整个秋叶,一抹白玉似的河在秋叶中蜿蜒而过,那便是镶云道,秋叶的骄傲。

但是秋叶失陷之后,屠城的鲜血彻底染红了那条白玉之河,贪婪的人族士兵们像强盗一样敲碎了镶云道上的水白玉石,这种昂贵的材料被洗劫一空,留下残缺空洞的镶云道。如今脚下的镶云道如此完整、美丽,却越发让雪凌澜回忆起那些残破的画面,她俯下身,轻抚着镶云道的路面,思绪万千。

变化忽然发生,没有给雪凌澜一丝反应的时间,她忽然发现手指触及的这片路面上,水白玉开始破裂、损毁,浓烈的血腥味传来,同时炽热的火焰在滋扰着她的背,回过神来,自己已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你们留下来保护公主!其余的人,都跟我上!”雪凌澜突然被人用手臂揽住,那人把她狠狠地从马上揪了下来,在一瞬间,刀光映出了那人的脸,雪凌澜心中如同遭受重锤,全身宛若脱力一般倒在那人怀里。

是羽沐阳,海督羽末省的长子,在秋叶京失陷的当晚,是他带着从夏阳赶来的三百骑,拼死将雪凌澜带出了秋叶。

那晚的情景重又浮现在雪凌澜眼前,心中的疼痛像刀子在胸膛上狠狠划开。但看向各处崩陷的秋叶,心中的疑惑却开始蔓延,以至于压过了痛苦。

龙吟者古籁清据说已经死了,这导致方知有完全不了解最近几年的九州大地,所以现在这一切本不该在龙吟阁中,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补全了这一部分历史吗?

不,不对。

雪凌澜清楚地记得,秋叶陷落的那天,象征秋叶王权的银穹塔,已被彻底摧毁。倾倒下来的高塔碾过繁荣的商业区,让整个秋叶京人民都陷入了恐慌,然后,才是人族大军汹汹而至。

但是,在记录战争的这一段记忆中,龙吟阁中的银穹塔还是很多年前巍峨傲立的样子,丝毫没有被战火影响。

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呼呼的风声袭来,雪凌澜下意识地凝起双翼,挣脱羽沐阳的手臂,一飞冲天。她在天空中最后看了一眼羽沐阳,英勇的将领此时依旧将手臂高高举起,好像仍要保护着她。

雪凌澜贪恋地又看了一眼,才咬牙飞走。她在空中俯瞰整个战火中的大地,所有的地方,都与记忆中那一幕相似,而模糊不清的,则是自己未曾看到过的地点景象。偌大的秋叶城正在分崩离析,镶云道上裂开一道巨大的深渊,土地和建筑都在朝那深渊中坠去,屋舍,酒肆,商铺,园林无一幸免于难。

只有银穹塔,依然矗立在秋叶的正中,像巨人般临渊而站。那就是这一场妄境的关键所在,她做出判断,向那里飞去。在她身后,那条街道被倾倒的岩石砸了个粉碎,将羽沐阳彻底湮没,将记忆埋葬。

银穹塔以高大的擎梁山为背景,垂吊着数百根不同颜色的绸带,如一支锋利的长枪,深扎进云层之中,大雾天的时候,也能见到这些鲜艳的枪缨;而有风的时候,这些飘带便像羽翼一样飞舞。

接近银穹塔后,雪凌澜才发现,这里和刚刚远见的银穹塔又有着巨大的不同,一个同塔一样高的巨人雕像站在堂前,双腿分开横跨在大路两侧。那是一位表情肃穆的羽族武士,他倒持着一柄厚重的巨剑,以处决叛敌的姿态高举在半空中。

眼前的那扇门上刻着一幅图画,记载了永翼巨人为秋叶之王亲手加冕的历史传说,雪凌澜从未见到那副图,不由地停下脚步细细阅读:相传建立秋叶的,是羽族的一位永翼先祖,他永远翱翔在空中,手持长枪和宝剑,硬是在澜州这片凶险的土地上斩杀掉无数凶兽,劈砍了无数荆棘,在尸体成堆的擒梁山下开辟了一座富饶的城市。后人为了致敬他们,便将银穹塔筑成枪的形状。每年的风翔典开始之前,永翼王便登上这座塔,面对永翼巨人的审判。若他不配号令羽族各姓,那么在途径这扇门的时候,头顶高悬的宝剑将会坠下。

这传说雪凌澜闻所未闻,从她阅读过的历史经卷中难以找到对应的片段,除非这是上古时代已经湮没的黄金王朝的记载。雪凌澜沉思着,仰头望去,那柄抵至巨人双膝的宝剑就立在雪凌澜眼前,此时正发出尖锐的啸声,好像在警告她,吓退她,只要跨出一步,瞬间就会被这柄如山般的利剑贯穿!

我会是一个合格的王吗?雪凌澜扪心自问,但就在此时,头顶上的宝剑突然晃了一下,呼呼的破风声从上空传来,剑锋擦破岩石的阻隔,竟往下直直坠了数十尺,巨大的剑刃袭来,连周围的白光都被遮蔽了一半!

这石人雕像,居然活了?

岩石寸断,体肤崩裂,巨人在痛苦地咆哮着,手臂的血管像爬在岩石上的粗壮藤蔓。看到剑刃破风而来,雪凌澜下意识想要凝翼躲避,但看到石壁上永翼巨人那双坚定的眼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站在原地,昂首怒视。

她固执地想要知道结果,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会是一个被别人认可的领导者吗,她的名字,会被天上的诸神所承认吗?

若她真不是一个好的王,即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她根本就不畏惧死亡,她真正畏惧的,是自己会在这一刻退缩。

于是她鼓起勇气走向那扇大门,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一般面对它,面对诸神给她的审判。

尖锐的刺鸣声又一次从上方传来,伴随着巨大的碎石从数十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摔碎在雪凌澜的脚边,崩裂的碎岩块擦过她的小腿和脸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雪凌澜站在每一块石头都比她本人更大的乱石堆中,轰隆的震鸣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剑在巨人的倾覆中缓缓坠落。

雪凌澜能够感受到,那沉重的剑已抵在她的头顶,巨大的压力倾泻而至,锋利的剑刃只一下便切断了她头顶的坠饰,她的头发也因此散落开来。但渐渐地,那些岩石下坠的次数变少了,而剑锋的颤抖幅度也在减小,宝剑虽然在不住下坠,但终究是停在了雪凌澜头上不足一尺的地方。

在巨剑的威压下,她半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仿佛看到画中的永翼王,眼中流出清澈的泪。

最终一切重新归于安静,她得到了永翼巨人的认可。

她还活着。

眼前再无阻碍,雪凌澜双手用力,推开了这扇足足有两人高的大门,踏入进去。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雪凌澜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发现大门关闭后便隐没了形迹,整个偌大的空庭顿时就暗了下来。

雪澜茫然四顾,伸出手来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空洞的死寂。突然,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她向下坠去,却永无止境。作为一个羽人,她最为清楚这种坠落的感觉,第一次飞翔时,兄长雪应麟曾将她无情推下银穹塔,那一刻,无依无靠,静候死亡。但那时,其实兄长早已张开了宽大的羽翼,护在她的身后,守护着她展翅。

下坠永无尽头,却又好像已经停止。雪凌澜觉得自己在一片柔软的海绵里,但是四周却有水滴溅起的声音。

接下来,世界,忽然就被点亮了。

光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凝聚于穹顶中的一点,那光芒有着不同的色彩,但无一不是璀璨夺目不能直视。紧接脚下发出点点亮光,那是天幕一般的星空,不,也不是星空,人怎么能站在星河中呢,那更像是大海,像平静无澜的大海。雪凌澜浮在水面,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颗又一颗的涟漪,而那海中的星辰便随着波澜一闪一闪。她几乎沉醉在其中,那是多么美丽的场景啊,人在海面上漫步,而星辰化为她裙角上的钻石,她想要抚摸它们,但接触到的却是冰凉如镜面般的海面。

雪凌澜朝着脚下,那些繁杂若星的细小亮光看去,吃惊地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星辰,而是龙吟鱼身体里那些发光的线条。那种她和方知有能够看懂的文字,她一直相信那就是龙族的文字;蕴含巨大的信息,注视时伴随旷古巨响的文字;被称为龙吟的文字。

龙吟鱼将它们带回来,然后重新化为海水,只留下他们沉在水面下。它们时而纠缠、时而舒展、时而汇集、时而消散,随着水波在海的中心上下起伏。数不清的光构出堪比星空的宏大图卷,汇集成炸裂苍穹的伟大震响。

方知有没有骗她,这里是龙吟的世界,是文字的海洋。这其中的万亿处亮光,都是这个世界的记录。

面对如此量级的龙吟,雪凌澜除了震惊,还有茫然,这无数的龙吟,光是参透其中一个就会消耗她极大的精神力,更别说是从里面找到她想要的信息了。

她尝试着注视任何一个映入眼帘的线条,却一无所获,海面隔绝了一切,让海面上的她无法领略海面下的文字。

如何让它们浮出水面?

浮出?水面?

她忽然想起月氏海图,那张神秘的海图,有伪装成花纹的龙吟文字,看到那上面的龙吟,运用星辰之力,就能让海图中隐藏的苒山或者寒息岛浮现。

那如果在这里使用海图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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