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燎原风雨(2)

火,到处都是大火,原本落叶堆积的苍白岭上,有火焰的幕墙沿着山势朝山下推进,像是燃烧着火焰的热油从山顶倾泻而下。这是火焰的山洪,是势不可挡的天灾,瑰丽的火舌已将半个山头点燃,正向山下的森林俯冲而去。没有来得及撤出的羽人士兵被烈火包围,他们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只能在绝望之中放声哭嚎,但这无法挽救他们,只能让他们在火海中更快地化为灰烬。

羽人畏火,这是隐藏在他们血脉之中的弱点,对于火焰的恐惧让一部分人无法冷静思考退路,而只能在这片死亡之野中徘徊。死亡终将降临在他们的头上,几百名羽族战士都要因此而丧生,这是他们的结局。

谁都无法改变这场大火,它自苍白岭的北边向南燃烧,绵延数里的原始密林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是人族的郁非秘术师!”雪凌澜倒退了一步,目眦尽裂,内心无比愤恨,既对那些放火的人族余孽,也是对自己。明明今早刚看过关于郁非秘术师的战报,但那战报和苒山这些日子的干燥依旧没有让她提高警惕。

人族濒临绝境时爆发的力量超过了她的预期,而那些人族的混账们所图谋的显然还不仅限于此。

他们在等风。

从溟海吹来的寒冷东北风将从连云角登陆苒山,火焰翻不过苍白岭的天然屏障,却可以凭借这股风势席卷蔓延到西面尽头,将整个苒山烧毁在一场蓄意已久的谋划中。人族得不到苒山,那么羽族也得不到,苒山将被火焰点燃,只差一场燎原之风!

“看清楚他们有多顽强和无所忌惮,你的国家,就是被这样的人打败的。”罗砚伦看出雪凌澜眼中的痛苦,但他的声调中听不出任何悲喜,“现在,我们需要继续向前,这场大火,你灭不了的。”

雪凌澜深吸了一大口气,灼热的空气被吸进肚子里,带着一大股树木和死人的焦炭味。她最后一次看了眼山下正被火焰吞噬的族人,终于坚忍地抬起头来。

“走。”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雪凌澜的表现让罗砚伦有些欣慰,换做过去,这个小公主一定会立刻哭喊着要回到自己战友身边,与他们一同灭烈火战人族。

“可我们也被这火势困住了,”雪凌澜环顾四周,“如果要从西边绕过去,会花费更久,我可以分别带你们飞过去,虽然慢点,但比绕路强。”

罗砚伦摇摇头:“烈火中,炽烈的气流会扰乱你们对羽翼的控制。秋叶城外的大火,看来没有教会你这些,我们只能绕路。”他眼神中有一丝急切和不甘,这样的神情在北王身上从未出现。罗砚伦表现出的对龙吟阁的渴望,也是雪凌澜始料未及的。

沉溺在丧失族人伤痛中的雪凌澜,与一心追逐龙吟阁的罗砚伦都没有意识到,原本沉默不言的方知有,在看到大火燃起的一刹,那双眼睛中表现出来的冰寒和怒意。他冷冷地看着眼下的大火,看着在火焰之中无数死去的生灵——不是那些羽人,而是以森林为生的飞鸟与走兽。那些他觉得重要的东西,却是世人毫不怜悯的存在,这让他尤为愤慨。

当他看到那头四处乱撞的大角鹿时,他心中的怒意达到了顶点:那头大角鹿上一刻还在丛林中跳跃奔驰,四足上肌肉的线条顺滑清晰,它时而用树木磨砺自己的巨角,时而低下头轻轻啃食这青草嫩芽。方知有在上山的路上尤其喜欢这生灵,觉得它兼具温柔和强悍,无比美丽。但现在,它倒在烈火中,双目空洞地看着前方,它柳黄色的皮肤已经有了焦糊的斑痕,坚硬的角也已干裂。人羽之战,各有自己的正义和野望,但这只大角鹿是无辜的,它不曾为谁而战,只想快乐地在这世间奔跑,可它却死了,甚至没人知道它死了。

我知道!方知有在心中牢牢记住刚才那一幕,然后继续向前冲去。炽热的温度没有让他停下脚步。很快他超过了罗砚伦与雪凌澜,走在路的最前面,大火像猛虎一般向他扑了过来,却停在他眼前。

猛虎瞬间变成了猫,在愤怒的龙吟者面前,一切都要俯首。

方知有径直向前走去,根本不顾周围的危险,但火焰也不敢靠近他,好像在他的身边,有一层无法突破的墙。他的脚踩在灰烬之中,那些掩藏在黑色之下的火种竟然发出阵阵呜咽,火焰瞬间熄灭!方知有面对着眼前宛若幕墙一般的大火,一步步向前,而大火也随着他的前进而主动退去。他像手持着一柄开道利斧,将眼前的大火劈成两半,只留给世人一个孤单的背影,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雪凌澜与罗砚伦相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横穿火焰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不会灼烧到你,但其中那灼热的高温足以让人窒息。雪凌澜有些难受,但随即一股清凉之意突然从身旁传来,海流火握在罗砚伦手里,剑锋上窜出来的黑色火焰包裹着他们两人,火焰毫无攻击性,它温顺地环绕在人身边,却也像铠甲一般不容进犯,火海所带来的高温被海流火上的极寒抵消掉了,让雪凌澜感觉自己并不是走在火焰的通道中,而是深秋宫闱中的长廊。

方知有越走越快,越走越心寒,苍白岭以南的密林此刻已经尽数被点燃,大火烧到了海的边缘。这场不寻常的火,由郁非秘术催生,火焰带着黏着性,只要烧起来便会连成一片,若是任由这大火烧下去,苒山将彻底变成一片火海。他仍在回忆着初来苒山时见过的种种,万物对他轻语,他能够分辨出树梢上喜悦的鸣啼。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火焰喧嚣,却又一片死寂。

上一刻他无比喜欢这世界,生机勃勃,有无限可能。但如今这里充斥着他最了解的东西——沉寂与虚无。他来这世上,带着满心的希冀与愿景,却终究要目睹杀戮和死亡。

他知道何为死亡,何为肉体的消散,何为精神的弥空,这些在他看起来本是最简单的概念,但这却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死亡所伴随的残忍,他第一次对世界产生了厌恶。他不想继续沉浸在这种死亡的阴云中,便越走越快,穿越红色的帷幕,穿越漫天的喧嚣,他几乎在火海中跑了起来,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泛起的火星像是石子击打湖面,他想要大声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忘记了雪凌澜,忘记了罗砚伦,甚至也忘记了自己。

他就那么一路向前猛冲,直到有深蓝色出现在眼前。

终于来到了火海边缘,他站在连云角的尽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恨极了那些肆意烧杀掠夺的人,恨极了纵火之人,那些可爱的生灵,那些活跃在人类视线之外的细小生命,就要从此湮灭在灰烬之中。他伸出手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他的视线落在海上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向遥远的星河。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有风吹过他的衣袂,衣带绵延,拂向燃烧的山林。

风来了,从溟海的深处传来的东北风吹向苒山,它是是落叶之风,这样的风就是时间的使者,代表冬之将至,万物应眠。

但如今,它挟裹着死亡气息,向苒山狂卷而来。大火像是终于等到了攻击的信号,火势在一瞬间便大了起来,高耸的火舌像是攀入天空中的石塔。这风是出征的信号,是晨起的征铎,他们在山下蛰伏已久,如今终于要跨过苍白岭,向着苒山内陆进发!绵延的大火翻过山头,像是敌军的千军万马,铁蹄铮鸣着踏碎一切。苒山西麓的森林随着风声沙沙作响,像是因畏惧而哀嚎。

大火在焚烧,苒山正在快速地死去。

雪凌澜和罗砚伦来到方知有背后,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方知有没有回头,哑着嗓子说:“龙吟阁就在眼前。”

他回过头看着那燎原烈火,脸上的怒意愈发浓厚:“但我要先断了这该死的火。”

东北风呼啸而来,将苒山远处的云层也刮了过来,原本晴朗无云的苒山上空开始慢慢汇集起碎云。冰冷长风将云彩分割成细碎的小块,使它们无法聚集在一起,只能像轻柔的窗纱勉强将太阳遮蔽。

方知有神情肃穆,他紧闭双眼,额头的汗珠剧烈地凝出、洒下,东北夜空,昏黑的天幕上,印池星陡然亮起,一瞬间的星辉竟盖过了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云!”方知有高声喊道,他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拥抱大海的手突然闭合,将手举在头顶上做祈祷状。

天空中的云图似乎听懂了他的号令,开始快速汇集,堆积,融合。分散的碎云再也不会被大风左右了,它们是同心的兄弟,是刀与枪无法刺穿的铁盾,厚重的铅云凝聚起来,将秋日的太阳完全遮蔽了!

天空暗下来了,诸云宛若大军压境一般聚集在苒山上空,而那些肆虐在森林中的火舌也挑衅般窜向天空,试图将厚重的阴霾撕出一个缺口,但云不畏惧它,对着火海发出厚重的震吼,阴雷在云层中酝酿,在云层中穿插咆哮,像一只闪耀的银龙在云海中狂舞。

“雨!”方知有再次大声喊道,这一声呐喊,像是早就酝酿好的炸雷,从连云角上起,环绕在整个苒山之上,坠入火海之中,将蔓延的火焰之幕劈开一道竖直的裂缝。紧接着,有雨声从上面传来,豆粒大小的雨珠从天空中坠下,像利箭一般狠狠地砸在怒涛之中。苍穹之中惊雷阵阵,火势在消退,世界正在重归安宁。

方知有站在连云角上,他的视线汇集在前方,汇集在大雨倾盆的海面上,他的眼睛深邃,眼前的雨幕也同样深邃。随着大雨如注,那深邃中,有什么在隐隐待发。

“天降瑞雨,龙吟阁起!”他大喊一声,跪了下来,他的眼睛中涌出泪来,双眼中尽是狂热之色。

那是他的故乡,龙吟者的凝聚之地,诸神散落在大海上的伟大奇迹。

它显出自己的轮廓,第一次向凡人露出自己的形迹,伴随着泼天大雨降临,熄灭了人世间的欲望之火,让苒山重归宁静。

它是,龙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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