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燎原风雨(1)

岗楼之中,一片沉寂,虽然误会解开,但彼此之间仍有嫌隙。方知有坐在墙边距离罗砚伦最远的角落,不安地接过雪凌澜递来的冰块轻敷着嘴角的瘀伤,强烈的疼痛感让他禁不住龇牙咧嘴。

罗砚伦朝方知有的方向瞥了一眼,拿着一壶酒猛灌下去,绡藏金顺着喉管流进身体,让他精神一振,他咧嘴狠狠笑道,“师父跟我说,你们龙吟者刚来到这世上时,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肯定知道什么是疼,但个中滋味恐怕现在才体会到吧?”

我并不想体会这个,方知有转过头去,没有理他,而是一脸平静地盯着雪凌澜。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方知有说话时眼神坚毅,语气中带着不可忽视的认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把话说清楚,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考验,通过这个考验,我才放心让你进龙吟阁。”

罗砚伦听到这句话猛然站起身来,速度快到把凳子都掀翻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雪凌澜和方知有吓了一跳,两人齐刷刷看向罗砚伦,却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方知有身上寸步不移。方知有被他炽烈的眼神盯得发毛,慌忙说:“我没说过要带你去!”但看罗砚伦缓慢上拉的嘴角,听到他肆无忌惮的笑声后,方知有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说过……”

雪凌澜狠狠瞪了罗砚伦一眼,逼对方重新坐回去,转过来问方知有:“龙吟者是什么?”

方知有巴不得立刻结束和罗砚伦的对峙,马上回答:“龙吟者,就是我们这种来自龙吟阁的魅。墟神的恩典使我们魅族可以在那样浩瀚的神秘之所中凝聚,而为了回报墟神的馈赠,我们会在凝聚之后走遍世界,将尽可能多的所见所闻,凝聚成龙吟鱼放入江河湖海,让它们游回龙吟阁中,完成新的信息储藏。”

雪凌澜曾亲眼见过龙吟鱼,看着龙吟鱼在方知有手指下从碎光中诞生出来,她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造物神的影子。至于龙吟阁,更是比龙吟鱼还要精妙浩瀚的存在,方知有早先有过简单的介绍,但语言不足以向人展示那神迹。如今得到方知有肯定的回答,雪凌澜不禁心中悠然神往。

“话不多说,我们直接去看一看吧。”罗砚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咬紧牙关语气狠厉,却眼带笑意,“你可以拒绝,但我自有办法让你同意。”

面对罗砚伦,方知有总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慌张,这个单刀直入的蛮横家伙让他无比头痛,更糟糕的是,秘术对这个人竟似毫无作用,他看了看雪凌澜,只见雪凌澜此时也殷切地看着自己,忽然意识到,罗砚伦是雪凌澜无比信任的人。

他无计可施,只能反问罗砚伦:“雪凌澜可以看懂龙吟,她的血脉中与我有相通之处,我愿意带她去龙吟阁看看;可你,就算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确实是龙吟者的徒弟,那你师父为何不带你进龙吟阁?如今却指望我?”

“他死了!”罗砚伦不耐烦地回答,但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易被捕捉到的悲切,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雪凌澜接下他的话,对方知有说:“我与北王在黑市群岛相逢,他为我两次身陷险境,这座苒山可以重归羽族之手,也得益于他。虽然拜托你替我还这个人情很失礼,但我还是想贸然请求你。”

方知有低着头想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问罗砚伦:“能跟我说说你的师父吗?”

这问题让罗砚伦怔了一下,他皱着眉,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措辞:“那个老家伙他……倒是个很好的人,总是没心没肺的,喜欢傻乐,你们龙吟者难道都这样?……”

话匣子一开,所有关于自己师父的细节,罗砚伦全部讲了出来,在他口中的上一任龙吟者,是一个乐观豁达,乃至有些嬉皮笑脸的老人,他带着罗砚伦走遍整个东陆,传授罗砚伦种种技艺,大到天文地理,小到育马播种。

“他叫古籁清,最终死在了影龙号上,后来我成了影龙号的船长,直到今天。”罗砚伦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方知有,“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方知有陷入罗砚伦的讲述中,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赧然笑着:“我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在九州大陆上行走的样子,一时分了心。”

他忽然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宣布道:“翊王朝的公主,溟海的海盗王,我决定带你们进龙吟阁!但你们在里面有没有收获,乃至能否走出来,我可都无法保证。”

罗砚伦转过身,拿起自己的长刀,并佩好海流火,丝毫没有准备配合方知有的豪迈,嘴里还抱怨着:“一早就该下定决心的事情,耽误这么久。”

雪凌澜将非杀佩上,不忘叮嘱罗砚伦:“此番前往龙吟阁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的伤病还没有好,千万不要逞能。”

罗砚伦轻整衣衫,小声说道:“啰里啰嗦。”他舒展腰身显示自己的无碍,随即对着门口喝了一声,“你还要在门外偷偷站多久?”他一把拉开门,雪凌澜就看见魏江河像个侍卫一般立在门前,支着耳朵试图探听其中的声音,他没有罗砚伦的英武,此时全身还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出尽洋相。见罗砚伦打开门,魏江河立刻冲上前,表示想要一同前往。

“养伤。”罗砚伦话很短,但绝不容置喙,魏江河点点头,他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方知有,一脸不舍地转身退回房间。

而后,罗砚伦和雪凌澜站在岗楼门口,一齐回头看着方知有,已经过午了,阳光洒在门外的走廊上,给两人的侧脸打上一层金边,过往岁月的共患难让他们有了一些相似之处,比如略微扬起的头和只翘起一边嘴角的笑容,他们眼神坚定、神采奕奕,做好了准备去开启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只等自己跟上来。

未来数十年,方知有总会不断回忆起那一幕,心中想着,如果能够预知这两个人未来的际遇,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了那个结局,他还会那么开心地带着他们,走上那段旅程吗?

一定还是会的吧,那两个人,那么飞扬、那么自信、那么充满期待,谁会不被感染呢?

“前往连云角!”方知有显然已经被感染,他指着地图上苒山东北角的某处,像个将军一样下达了指令,但他很快发现两人早已将他甩得远远地,便狼狈地跑了起来,“喂,你们等等我啊!”

从温玄故居到苍白岭,有约乎十里的山路,三人并行向前奔驰,有了罗砚伦的加入,方知有显得安静了不少,一路上都跟在雪凌澜身后,不敢再言语,但还是忍不住东看西看。路途上的树梢已经偏黄,间或有叶子从上面飘下来,坠落的树叶打着旋,如片羽升起又降下。越往深处走,地上的落叶便更多,直至将前人铺好的路都掩盖起来。斑驳的落叶间,偶尔露出碎片般铁青色的石板路,像是在枯叶海中游窜的大鱼。三人脚踩在厚厚的积叶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嚓嚓声,明晰可辩。

方知有的脚步是三个人之中最稳的,无论前面两个人走的多快多有力,他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紧随其后。但他的视线一直被外界事物所吸引着,无论是寻常的落叶,还是被脚步惊起的群鸟,他的目光总会放在这些东西上面,也总会看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东西,比如落叶坠落在地上时扇风卷起的细小扬尘,比如鸟雀离开树梢时在上面留下来的轻微抓痕,再比如,林中深处一晃而过的鹿影,它们用树杈般的角摩挲着树皮,以期自己的武器能够更加锋利。

这是方知有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个世界,通过声音,画面,气味,触觉传达而来,此刻环绕在他身边的是真实可见的自然,而不是跃动在他脑海中的文字。他原来所知的鸟,会飞,会叫,有一双翅,一对腿,一只喙,而如今他所见的鸟,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它用纤细的双腿轻轻踩动树杈,引得树木一阵肉眼不可捉摸的颤动,那就是一只鸟的力量。这力量微小如同春风,不,比春风更要微弱,但却给了它扶摇直上的力量,让它那单薄的双翼可以牵动着成千上万根羽毛同时摆动,如此便可以凌云而起落。

世界不是活在他们的笔下,万物为自己而活。这是龙吟者方知有来到这个世界后,准备记下的第一条感悟。

方知有尚未凝聚成型的时候,便在龙吟阁里阅尽天下大事,揽遍世间百态,然而如今依旧流连于真实世界的诸多造物,钟情于这世间的无穷小事。他这才明白为何每一任龙吟者都毕生行走在世界上,以求对这个世界哪怕多一点点了解,多一点点记录。

想到这里,他对那个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龙吟者、罗砚伦的师父古籁清有了更大的兴趣,他很想知道对方一生的经历,想知道他曾记录下什么。他会记下罗砚伦的童年,凝聚成龙吟鱼,放归大海吗?龙吟者观察整个世界的面貌和历史的走势并记录在龙吟鱼中,是一种本能,他们相信未来会有人从龙吟鱼中了解过去。但跟着自己慢慢长大的徒弟的一生,值得记录和传承吗?有人会在意吗?

他自己会在意的吧,就像我会在意雪凌澜一样,方知有心里告诉自己,我要把今天与雪凌澜的所有点滴都用龙吟鱼记录下来,未来……管它未来有没有人看到呢。罗砚伦?罗砚伦就不记录了!

想到这里,他又把目光投向奔走在前面的两人,他们不像自己这样左顾右盼,而是目光坚定地前进。方知有忽然意识到雪凌澜的嘴角有些过于锋利,眼神也总有抹不掉的急促,他这时还无法理解雪凌澜内心的急切感,反倒奇怪他们为何如此严肃。

龙吟者的冥想让他对时间几乎没有什么感知,不知不觉中路途就已经过去一半,此刻他们三人已经到达苍白岭西麓,只要翻过这座平缓的山头,再往东去三里,就能达到这次旅程的终点——连云角,那是整个苒山最先看到印池星升起的地方,同样也是东北风最先来临的地方。在这个季节,溟海的冷风将长驱直入到苒山西部,落叶会在这个干燥的时候随着风萧萧而下,尽观四野,整个山头都萦绕着一股苍白的死色。

罗砚伦表情忽然有些凝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他放缓脚步,抽出海流火,很快,浓烈的烧焦味传来,温度骤然猛升,干燥的空气似乎下一刻就会被火星点燃。罗砚伦蹙眉观察着,海流火发出了滋滋的沉吟声,像是在回应罗砚伦的疑惑。他们三个人慢慢攀上一个陡坡,视野立刻开阔,而后喧闹骤起,噼啪的声音从苍白岭的后方传来,像是呼啸的风雨。

眼前高挂的浓烟大幕,已将天空遮去一半。

雪凌澜也见到了这一情景,连忙快步跑上了山顶,映入眼帘的是她绝不敢想象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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