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宾之礼(4)

龙吟鱼带给雪凌澜的巨大冲击此时正在慢慢减退,但她依旧觉得头脑发胀,一时间竟不知道能问什么,她只好再次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你来自哪里?”

听到这问题,方知有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指着眼前的海水说道:“我就从海中来。我诞生的地方,你们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到。但身在其间,便会看到无尽的巨大空间,那里汇集了无数条龙吟鱼,记载着整个九州的种种。我在那里凝聚,并在那里面自由徜徉,无天无地,无始无终,我称呼那里为,龙吟阁。”

“当我还是虚无时,我流连于那无尽空间中,渴求一切新鲜的记载,而我决心凝聚,也是为了从那里走出来,去亲眼看看、亲手触摸真实世界的一切。当我凝聚完成,从一片银海中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苒山的东麓。”

“那你知道龙吟阁是谁建造的吗?”

“嗯……我不知道。”

“那龙吟阁为何会记载有九州的种种?”

“我……不知道。”

“你凝聚之后,为什么没有像别的魅族那样失去大部分凝聚前的记忆?”

“不知道……”

方知有无辜地看着雪凌澜,后者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让他不好意思地摊了摊手:“这算不算作,一问三不知?”

雪凌澜失落地垂下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雪凌澜的异样,方知有急切地解释道:“你的这些问题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止于翊王朝63年,龙吟鱼的信息在那一年便彻底断了。除此之外,我对这个世界、乃至对我自己,依然是一无所知的,你会问一个婴儿关于世界的真相和自我的终极意义吗?”

看到方知有手足无措的样子,雪凌澜决定作罢,她沉思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带我去龙吟阁看看吗?”

“不能。”这一次方知有回答得倒是很快——很快地拒绝了。

面对雪凌澜的注视,方知有正左看右看试图回避,看来这位博学多识的魅还没来得及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雪凌澜皱眉,她能看出来方知有在说谎,他显然可以带自己去龙吟阁,但他不愿意。

“朋友,我们是朋友,”雪凌澜柔声说,她走上前去,把手伏在方知有的双肩上,“朋友之间不会强求,但若被拒绝,也应说出理由或者顾虑才是。”

这番话让方知有无法回避,他有些懊恼地说:“我也说不清,我的内心告诉我不能这么做。带外面的人进去,或许会造成巨大的麻烦。而且,以你看到龙吟鱼的反应,我不觉得你能够在龙吟阁中活下去。”

他进一步解释道:“龙吟鱼身上的线条,很可能是一种文字,别看它们只是简短的一串线条符号,却承载着无比巨大的信息。当你凝视一条龙吟鱼,你便有机会看到一个王朝从诞生到死亡。刚才那条龙吟鱼,只不过记载着近几年苒山的种种,却给你造成如此巨大的冲击,那当你进入龙吟阁,面对数万亿条鱼呢?

在那无尽光芒之中,只需一瞬你就会被撑爆,死得像只不知节制饮食的兔子。当然,撑爆你的不是食物,而是信息,庞大的、暴洪般朝你涌来的信息。”

方知有的描述让雪凌澜浑身一颤,她回忆刚才的经历,隐隐有了退意。但丧流港的海风带着血腥味飘到她面前,那浓稠黏腻的味道提醒着她,一场战争刚刚结束,而无尽的战争还在等着自己。她能依赖的已经不多了,海督羽末省已经逝去,白荆花舰队飘零无踪,罗砚伦尚未醒来。现在,龙吟阁就在咫尺,曾祖雪霄弋苦苦寻觅的一定就是那个地方,去那里或许什么也得不到,但不去,又能做些什么呢?彻底掌控这座苒山,等着万东牒大军到来,像毁掉秋叶那样再毁掉这里?

她抬起头,凝望着方知有的眼睛,郑重地说:“我的过往经历无法逐一向你道出,那是九死一生的一段旅程。而我将要做的事,将要行的路,更是十死无生。龙吟阁与我们雪氏有太多关联,我一定要去看看,如果你是害怕我承受不了龙吟阁的巨大冲击,请不必担心,我早已视死若归。”

方知有静静地看着雪凌澜,两人对视了许久。终于,方知有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忍,他长叹一口气,说:“我刚刚获得一个朋友,我不想立刻就失去……雪凌澜,我突然又看不懂你了。”

方知有突然朝雪凌澜飞奔而来,那动作快极,不等雪凌澜反应过来,便已经到她眼前。方知有伸出手来触摸雪凌澜的脸,指尖上有温热的感觉传来,雪凌澜躲闪不及,被方知有用双手环抱住,与此同时,两人周身慢慢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雾气,那雾气萦绕旋浮,并逐渐往上攒聚而去。

方知有双手颤抖,潮水般的精神力向雪凌澜的精神防线进犯而去,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顽抗着阻碍他的入侵。不过,如城墙一般坚固的阻隔,在他强大精神力的突围之下,被他撬开了一点缝隙。方知有偷偷看了一眼眼前的雪凌澜,即便她闭着双眼,他也能够感受到她内心之中的恐惧和焦虑,这让她显得有些可怜,像一个欲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亲人的无家少女。

方知有用独特的方式,把凝聚龙吟鱼的术法,作用在雪凌澜的脑海中,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试探,如果雪凌澜可以撑过去,那么面对龙吟阁中的浩瀚龙吟,她也许有机会能够坚持住。但怎样的程度是她的极限,自己应该何时收手,方知有并不知晓。如果她下一瞬就撑不下去了呢?那么她会死,而杀死她的,则是自己。

是雪凌澜自己做了这个选择,而方知有只是在对她施以考验,但看着她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感受到她剧烈的挣扎,他开始双手发抖,每一瞬都想要放弃。

如果继续下去,最终导致了雪凌澜的死亡,自己一定会愧疚;可如果现在收手,直接断定雪凌澜无法进入龙吟阁,他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雪凌澜那极度失望的表情。

她能感觉到,这位女孩,对龙吟阁的向往,已经超越了生死。

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天,却已经明白何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突然,一阵烈风从方知有身后刮起,一把剑立刻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觉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他分了一下神,就在这一瞬间,雪凌澜猛然睁开双眼,她的意识如同一座厚重的大山向着方知有的精神力猛冲而去,那些承载着龙吟的精神碎片撞击在上面,瞬间就变为齑粉,方知有难以阻挡这样的冲击,他整个人猛地倒退了一步,一层虚汗布满全身。

雪凌澜双眼空洞地站在原地,她还在和脑海里那宏大的声音战斗,口中呼喝出旷古绝今的啸声,那啸声掀起一阵狂风,北海之王就屹立在这狂风之中,他那双愤怒的双眼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愈发凶狠。

“谁他妈允许你动她的!”罗砚伦大声骂道,一脚就把方知有从眼前踹到了海里,方知有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喷了一大口血, 接着就听到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离她远点。”

方知有内心一片轻松,这个不明来历的人打断了自己的行为,让自己免于纠结是继续还是停止。他下定决心,虽然该做的考验没有完成,但只要雪凌澜现在能挺过去,他就会带她去龙吟阁。

不过眼前这个粗野的男人又是什么情况呢?他有些困惑,但无从问起,因为对方已经走上前来,一脚狠狠地踏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一口气梗在胸前,完全说不出话。

罗砚伦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论起杀人这种事情,我师父的手段,比你可强多了,建议你多去世间历练几年。”见方知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他便用手掐着方知有的脸,表情狰狞地看着他,“少装蒜,龙吟者,我对你们的了解,可不比你少。”

看着方知有惊讶的表情,他狠狠笑着:“我师父也是一名龙吟者,从他那里没学什么有用的,杀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怎么样才能去龙吟阁,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出来,我要找到那老家伙,亲口问他一些事情!”

方知有目瞪口呆,他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是史上运气最好和最差的龙吟者,认识的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一个和他有着一样的能力,而另一个,以他刚刚的话来说,甚至姑且可以算是他的师兄弟?可自己这一身的伤,胀痛的脸颊,气闷的胸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刚想解释一下,罗砚伦又一拳到了眼前。

就这样,被称为整个九州最神秘的一群人——龙吟者,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但没人能够想到,作为龙吟阁的使者,诸神的眼睛,世间万物的记录人,第一次有记载的与世人的交流,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发生的。

初来到这个世界半日,单纯又有些话痨的龙吟者方知有,跟一个女孩成为了朋友,这个羽族女孩带着他御风飞行。却不料紧接着遇到了一个土匪,把他狠狠揍了一顿,甚至没让他有机会替自己说点什么。

直到雪凌澜痛苦的呻吟声响起,罗砚伦才放下自己的拳头,转回头去。

此时雪凌澜已从毫无边际的龙吟中苏醒过来,她瘫倒在海边,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旷古绝今的声音几乎要将她的脑海撕裂,她像在空中失速坠落的稚羽,努力想要夺回对自己的掌控,但被洪流席卷,飘零如叶。所幸最后一切终于退去,她觉得自己已被彻底掏空,但她终于还能说出一句话,来阻止罗砚伦继续殴打方知有。

“他是朋友……”被罗砚伦一双手紧紧钳着扶起来,她喘息着说。

方知有此时也终于长出一口气,朋友战胜了挑战,这无论如何都值得喜悦,甚至可以暂时忘记脸上的肿痛……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郑重宣布带雪凌澜去龙吟阁的决定,却发现自己好似被晾在了一边。

雪凌澜脸色依旧惨白,但看到罗砚伦让她眼神中透着一股神采奕奕,她笑着对罗砚伦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罗砚伦却丝毫不理睬她的关心,怒斥道:“你到底还要轻信多少人?你已经蠢到没有我在,随便来个人都可以杀了你吗?”

雪凌澜皱眉:“我说了,他是个朋友,来自龙吟阁。那个你也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地方。”

罗砚伦冷哼一声:“我当然知道他来自哪里。至于说朋友……他刚才只要有一个念头就能把你杀了。”

“不,我不会这么做。”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俩的争执。方知有握紧双拳,语气坚定地瞪着罗砚伦,继而又耷拉着唇角委屈地望向雪凌澜,“我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

雪凌澜对他微笑地点点头,罗砚伦却不屑地又冷哼了一声。他们两个人随即就罗砚伦的伤势和苒山的局势争吵起来,留下孤单的龙吟者呆立在一旁,迟迟无法宣布自己的决定。

评论

打 赏:¥
回复:
CTRL+ENTER快速发布
评论:
CTRL+ENTER快速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