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宾之礼(2)

曾作为人族海军指挥部的岗楼,如今只留下最简单的几样陈设,雪凌澜坐在厅中唯一一张木椅上,正伏在案边快速浏览着过去一夜的军情。

在羽族强大的空中威慑下,戟月港的人族海军已成困兽,支撑不了多久了。唯一有些头痛的是一小股龟缩在苒山苍白岭的军队,那里有一批郁非秘术师,他们擅长驭使火焰,这对天生畏火的羽族来说多少有些棘手。已逝的人族海军将领陆擎对这批秘术师十分看重,专门派遣精锐死士保护他们,导致这伙人更为难缠。

但战局终归在羽族的掌控中,雪凌澜没有做什么批示,甚至没有去担忧战场上具体的伤亡,如今的她已清楚,要让不必要的牺牲降到最少,就必须相信那些亲身经历过血与火的人。自己贸然的指点,只会换来更大的损失。

而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凿。

放置军情的桌子很大,左边叠放着苒山的近况,右边则整齐堆放着一摞厚厚的纸张,而更多的纸张则环绕着一张苒山海域图被雪凌澜贴在墙壁上。

丧流港一战之后,雪凌澜一边整肃剩余的军队向南收复全岛;一边让翼云垂将苒山原本的卷宗重新誊抄出来。当初苒山失陷,一直驻守本地的翼云垂等羽族星辰使,将卷宗尽数记忆下来,随即烧毁,如今雪凌澜想在各种记录中寻找些什么,就全着落在翼云垂复写出来的东西上。

雪凌澜明显已经看过数遍,纸上斑斑点点的新旧标记像是一丛一丛的小花。此刻她对着墙上的海域图沉思良久,然后从桌边取出一份更为古旧的卷轴轻轻打开——这是月信川家族传下来的神秘地图,地图四周的纹路中蕴含有一种独特的符号,雪凌澜称之为龙吟。循着那符号的指引,她可以牵引着海图“活”过来。

雪凌澜拿出一块印池星石,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口中念出那纹路中蕴含的信息。无由之风荡起,搅乱图中那片海域,高过城楼的浪潮猛然掀起,翻涌着冲破画幅,海图活了!而在一片真实的海洋之中,苒山逐渐浮起。雪凌澜如一位擎天巨人般俯瞰着最真实细致的苒山,她用手轻轻抚过巨大的苒山山脊,触摸着往西约十数里的海面,微凉的湿意从纸面上散发出来,浸润她的手指,一股与她手中星石相呼应的独特牵引力将她带到某处,令她越发确认那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地方。

当初她凭借羽族海军战舰上的星流舵与苒山的联系,推测出这里一定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今苒山在手,通过翻阅卷宗,配合自己对星流舵的了解感知,再加上最近十数日对关键地点的亲身考察,雪凌澜非常肯定自己在接近真相,但就算她确定了那神秘所在的位置,又该如何去探查呢?她试着潜入那片海域,只看到一片清澈海水,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她想起在前往苒山的路上,自己曾目睹鲛族之间一场惨烈战斗留下的痕迹,那个她唯一可以信赖的鲛人——鲛国碧海的国王碧温如,如今生死未卜,不然或许鲛族可以帮助自己,寻找到一些线索?

如果罗砚伦醒来,他一定有办法吧。雪凌澜忍不住想,继而又有些懊恼,一遇到问题总是不由自主地去依赖那位海盗船长,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苒山的秘密是被曾祖雪霄弋发现的,那据说来自于龙族的神秘文字只有曾祖和自己能看懂,寻觅和解决问题的责任理应由雪氏承担。

突然响起的一阵叹息声打破了厅中沉寂,也打断了雪凌澜的沉思。

羽哨在递交军情之后便离开了,房间除了雪凌澜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为了防止人族的刺客孤注一掷,岗楼四周守卫非常严密,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苒山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但那声叹息却来得尤其清晰,像浓铅入水,月落沉海。

人族刺客!这是雪凌澜的第一判断,她立刻起身,将随身佩戴的月白色长剑拔出,横在胸前,同时将袖中的鸣箭飞射出窗,向岗楼之外示警。

但屋外安静如常,发出去的袖箭哑了火,没有任何守卫冲进来,也根本不会引起岗楼外围的警觉。雪凌澜眼睛微眯,迅速向右后方退了一步,护在罗砚伦房前,明月之力在她手中凝聚,她已然做好了战斗准备。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雪凌澜甚至来不及寻找声音的主人,直到做好防卫,她才有闲暇将目光投向那不知敌友的神秘来客。

她看到了一个从不曾见过的人。

这个人面容白皙精致,看起来十分年轻,但眼神中糅杂着老人的通彻和孩童的天真,使他的年龄难以分辨。虽然一身装束平平无奇,但在一件不太合身的暗灰色素氅袍笼罩下,一丝神秘色彩蔓延开来。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贴在墙壁上繁多图纸中的某一张,那上面记载着苒山西部海域的一种奇异鱼类。图纸上书,这种鱼通体透明,鱼腹隐隐发光,在夜晚还能看到金色线条状的符号在体内流动,若强行捕捉,离水刹那便会枯竭而死,化作一汪海水。

那神秘来客自顾自地背手站在纸前,不发一言,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雪凌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的双眼从一张张图纸上扫过,时而赞叹,时而蹙眉,俨然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少年。

雪凌澜提着剑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直到剑锋抵在那人脖子上,他才极不情愿地停止了自己的求索。

“你是谁?从哪里来?”雪凌澜问道,她的手紧握剑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双手,以防他突然发难。

“呀!你是羽人吗?” 那人并未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一句。他转头看向雪凌澜,脸上充满了好奇的笑意,他叹息时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但一笑起来,却无疑是个孩子,那种会每天缠着问你几百个问题的孩子。

“对,我是一名羽人,你……是魅吗?”看到他的样子,雪凌澜对他的种族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天地间有一种凭空凝聚而成的种族,他们可以无形无迹地在虚空中长存数百年,也可以凝聚成任何一个种族过完数十年的一生,他们往往对世界十分好奇,就像眼前这个人。

“对,我是一名魅,”他学着雪凌澜的语气回答道,然后欢快地开始介绍起自己。

“方知有,这是我的名字。”

雪凌澜还未接话,他又开始兴奋地自顾自说起来,就像孤身在大漠中走了很久,终于在茫茫尽头遇见一个人,这整趟旅程的艰辛终于有了可倾诉之人的喜悦。

“真好,我一直都在犹豫,到底应该凝聚成羽还是人,我不喜欢夸父和河络,他们一个太高,一个又太矮,我不是歧视他们啊,我只是不喜欢在人群中显得太出众,我恐怕天生就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凝聚成鲛也不好,我想把九州大陆走个遍,鲛人可怎么走,哈哈。”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浑然不觉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笑,也不觉那抵住自己喉咙的剑尖几乎要划破皮肤。

“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羽族可以飞啊,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听说你们羽人飞起来的时候,风会吹在脸上,快的时候像刀割,慢的时候又像芦苇荡,那可真是太有趣了,但我转念一想,这九州地大物博,好吃的东西遍地都是,但你们羽族的肚子比起人族来可差劲多啦,你们吃不了什么肉,连辣椒这样的美味都接受不了。飞和无尽的美食,我只能选择一样,可真是让人头疼。”

方知有说完,拍了拍肚子,似乎对自己凝聚成人族很是满意,即便冰凉的宝剑就贴在他脖子上,他却像根本没有看出敌意般,又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但我的运气想来是真的很好,凝聚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羽族,你可以凝出羽翼给我看看吗?虽然亲眼见到不如亲身感受,但终归聊胜于无,你说对吗?”

“至于你问我,从何而来,嗯……”他回过头看了看那面贴满了各种记载的墙,又看了一眼月氏海图,停住笑容,皱了皱眉,说:“我好像……就是从这个地方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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