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宾之礼(1)

苒山,丧流港。

羽族公主雪凌澜与人族统帅陆擎在丧流港上的那场激战,结束已经十日有余,但四处仍旧可以看到斑斑血迹与乱石废墟。也许得过很长时间,风和浪才会彻底将这些痕迹掩盖。原本象征着羽族与鲛族友谊的碧温玄圣像如今斜插在海中,三两海鸥停落在上面,用尖嘴梳理着羽毛。

一切都在昭示着战事的惨烈,一切都在缅怀着变更的时代。

不时有至羽从晴朗的空中掠过,在丧流港的岗楼前收起羽翼,将一条条苒山南部的军情送达岗楼之中。他们脚步轻缓,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人。

恰逢秋暖,干燥的东北风吹遍苒山岛,又是一个晴朗秋日。这一年寒潮来得晚,素翎鸟还没走,落在杈上声叫得欢喜,衬得岗楼越发宁静。

魏江河从梦中惊醒。

在那梦里,他披着老大罗砚伦的军服,掌控着影龙号的舵轮,任海风把脸吹成古铜色。老大在哪里呢?他环视四周,眼中都是战友们,却没有影龙的船长。战友们目光悲切,像是在等待自己发号施令,他轻轻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恐惧刺破血肉从心底浮起,这恐惧是那么强烈,竟让已经沉睡了十几天的他彻底惊醒。

魏江河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影龙号、战友,全都不见了;他身上也没有披着老大的军服,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绷带和夹板。他使劲晃了晃头,又直愣愣待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终于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苒山之战结束后,他与雪凌澜一起将罗砚伦带回港口治疗,虽然自己也身负重伤,但直到看见羽族的秘术师和军医忙中有序地为罗砚伦治疗,才松下一口气,这一放松,竟直接昏了过去。如今来看,自己应该已经沉睡了很久,伤口愈合的刺痒感让他难受得要命。

但周围这异常的宁静让他心生警惕,他没敢出声,小心翼翼下了床,摸索着走到窗边。绷带和夹板限制了魏江河的自如行动,但也说明他在昏迷期间被人精心治疗过,这让他心中安宁了几分。

温暖干燥的空气中依旧有血的腥味。魏江河扶着墙扫视整个房间,光线很暗,看不真切,但见不远处放置着一张病床,隐约躺着一个男人,光从缠满全身的绷带可见,伤势比他严重得多,单凭一个虚影,魏江河便知道,那是自己的老大罗砚伦。

想到梦中自己披着老大军服的样子,止不住的委屈喷薄而出,他多希望老大能立刻醒来,像之前那样拍打着他的头,嘲笑他像个娘们一样战战兢兢。

但,叱咤风云的北海之王,此刻却像死了一般僵躺在病床上。

魏江河吸吸鼻子,别过脸去,艰难地挪动到罗砚伦床边,轻推开窗,房间立刻被映得通亮,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有一个人趴在罗砚伦床边,她右手支着脸颊,左手拽着被子一角,以防滑落。

“嗯……唔。”她似是呢喃了一句。晨曦的微光从窗口照射进来,金光倾洒在雪凌澜身上,铺染了如丝长发。视线穿过那银白发间的罅隙,魏江河看到了羽族公主满是疲惫的俏脸。

似是察觉到了变故,她紧蹙的眉头稍有舒缓,便下意识用手拉了拉被角,抬头看向罗砚伦,却发现对方依旧没有醒来,眼神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透着掩饰不了的失落。

雪凌澜望向另一张病床,不见人影,这才发现已经苏醒、站在窗边的魏江河。她站起身来,将头发随意攀到耳后,用麻绳束起,又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朝魏江河浅浅一笑。魏江河记忆中那位英姿飒爽的羽族公主便又回来了。

没想到还是睡过去了,雪凌澜略有些自责。她走到魏江河身边,查看了一下包扎状况,还好没有崩开,而且看来恢复得很好。

见魏江河醒来,雪凌澜心里轻松了些。这些天苒山的军情、苒山秘密的探寻、罗砚伦和魏江河的伤势都压在她心头,虽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但始终让她无法放怀。如今面对魏江河,当初在影龙号上的记忆浮起,便戏谑地说:“没痊愈就别随意起身,还真以为自己是影龙号船长了?”

难道自己先前说了什么梦话叫小公主给听去了?魏江河不禁一阵脸红,支支吾吾地说道:“哪……哪有那回事……”说罢还不停挠着头,眼神不住往其他地方躲。

魏江河这样的反应让雪凌澜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再戏弄:“好了,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这边有我在照顾。”

“那可不行!”魏江河急忙拒绝,“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连伤都没怎么受过,怎知如何照顾人!我老大还在昏迷之中,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说着,魏江河摆出非我不可的姿态,却因为伤口裂开的剧痛险些歪倒。

雪凌澜左手掩在嘴前假意轻咳一声,遮住笑意,说:“你身上现在有四十六条绷带,八处夹板。我要是不懂得照顾人,你就是没法照顾人。”

但她也没有再坚持:“既然不想去休息,就老老实实坐着吧。多看看你家船长,说不定能把他看醒过来。”小公主这话刻意说得轻松,但魏江河从她眼神中还是能看出悲伤。

魏江河在罗砚伦床边坐下来,看着仍在昏迷的老大,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我的伤没事儿,跟老大待久了,身上总会有伤,他自己就揍了我不知多少次……”魏江河低头说道,话语中仅是怀念,“他第一次揍我,是因为我偷了琐瑶池的玉盘子,被他发现后,朝我两条胳膊各抽了十下,打断了三根竹棍。”

“琐瑶池?”雪凌澜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似是天启城一家奢靡所在,“你为什么偷他家的盘子?”

“因为他们一些狗眼看人低的勾当。我家曾是天启名门,那店老板没少巴结我。后来破落了,有天想去,被他们挡在门外,用些剩饭菜打发。我气不过,就偷了他们一个玉盘,招摇过市。”魏江河第一次与雪凌澜说起自己的过往,经过苒山一战,如今面对这个小姑娘,他越来越容易把对方当做一名战友,而不是什么公主。这感觉使他没那么拘谨,忍不住说起往事。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罗砚伦反而要责罚你?”雪凌澜奇怪地问着,与海盗说话时,她便宛若一名海盗。不过是偷点东西,就被责罚?这叫什么船长!

“嗨!还不就因为是偷。”雪凌澜的抱不平让魏江河十分舒服,他拍了拍床沿——但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罗砚伦,“老大嫌我干得小气,揍了我一顿,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们直接冲进琐瑶池,把所有盘子全部砸了个稀烂,真解气。”

说到这里,他与雪凌澜相视大笑。共过患难后,他们对北王能干出什么,自然心知肚明。

笑罢,魏江河再次盯着病床上的罗砚伦许久,忽然大声喝道,“哼!你罗砚伦也会有今天!”他转向雪凌澜,“我好久之前就想说这话了,一直没个机会,趁他还没醒,我可得骂他几句爽一爽。”

于是魏江河这就开始了,像一个喜欢碎碎念的怨妇一样开始数落起罗砚伦的不是。从平时的恶棍品行,粗鲁举止,骂到独特的品味,暴躁的脾气,乃至横行无忌张扬跋扈的气焰。一口气把罗砚伦骂了个遍才解气,他瞅了瞅在一旁愣着的雪凌澜,对方像是被自己多年积攒的怨愤给吓住了。

“真他妈爽,你要不要也来试试?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说不定骂一骂,他气不过就醒了呢?”他说完,却把头侧到一边去,像是用手抹了抹泪,再回过头的时候,又是一副嬉皮笑脸。

雪凌澜自然知道他的心绪,笑着摇了摇头。

魏江河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姑娘现在就又像个羽族的小公主了,庄重肃穆,没点俗世气。他看着雪凌澜走到罗砚伦的床旁,替对方理了理被角,又把手探在罗砚伦的前额上,确凿烧已经退下去了。

她安静地看着罗砚伦许久。

“你罗砚伦也会有今天!”没有任何预兆的,这句话从雪凌澜口中蹦出。惊得魏江河差点闪了腰,又立刻禁不住大笑着鼓起掌来。

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样开心的影龙号大副,雪凌澜无奈地笑了笑,又轻轻地对罗砚伦说着:“混蛋,快点醒过来啊!”

她眼圈有些发红,但轻吸一口气,很快平复了心情。

这时,有脚步声自远而近,接着叩门声轻轻响起,之后便没了动静。看到魏江河眼神中的疑惑,雪凌澜解释道:“是我族的羽哨,看来有新的战况送回来了。”

“怎么,苒山的人族余部还没除尽吗?”魏江河皱了皱眉,一改之前的顽性,双手抱拳讲到:“虽然老大还没醒,但影龙号上所有人都愿受公主调遣,扫灭人族海军。”

“影龙号的牺牲已经太大了。”雪凌澜摇摇头,“况且,人族如今集中在戟月港和密林中,比起擅长海战的影龙,我们羽人更适合在这样的环境下战斗。”

魏江河没有再多坚持,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嬉笑模样:“那苒山交给公主,老大就交给我好了!”

两人对彼此点了点头。

雪凌澜便出了卧室,脚步坚定地往厅中走去。现在,她是这座岛的主人,是苒山的领袖,她要去保护所有人了。

看着雪凌澜凛然的背影,魏江河有些唏嘘。比起在影龙号上时,此刻的雪凌澜更加从容不迫,她经历过那些生死考验,从血与长枪的战阵中爬起来,站在尸骨之上,亲手终结了死亡的阴影。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那个暗流狂涌的长夜,冲破火焰与碎石,击碎暗月的阴霾,对着世人亮出她那举世无双的璀璨双翼。

魏江河回忆着丧流湾上羽族公主振翅而起的惊鸿一面,对这位背负着家仇国恨的羽族小公主,还能走到多远,产生了无数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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