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退敌之计

朱成皓由阶下囚一跃而又成为座上宾,得乘宝马金鞍,回城的路上,他与麒麟儿并驾齐驱,将两人别后的千万般思念一一讲来,薛阳陶在一边有意相劝,朱成皓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着,然而不管他是甜言蜜语,还是声泪俱下,麒麟儿只是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脸上颜色不为稍改,朱成皓伤心得几要肝肠寸断。薛阳陶看得有些失落,又有些感动,识趣地走在一边。

回到城内,萧功成竟然真的信守诺言,自行走入狱中。朱成皓与丰雨泰满心都是公主病情,也不管他们,与薛阳陶一起进入皇宫,朱成皓对一切了若指掌,径直搀着公主到了寝宫,目光扫过,处处物事照旧,却唯独眼前人非,更添伤心,将侍女都拦在身后,亲自为他摘下面纱,解下外套,轻轻扶公主躺下,盖上锦被。丰雨泰上前拿出公主一截手臂,捋开公主衣袖,回头对薛阳陶道:“请神医把脉。”

薛阳陶本来被这皇宫的富丽堂皇所引,早忘了自己使命是替公主看病,猛听丰雨泰此言,醒过神来,愣了一愣,与朱成皓对视一眼,朱成皓不想在丰雨泰面前暴露会出失魂引的本领,对薛阳陶点点头,又看看丰雨泰,薛阳陶会意,对丰雨泰道:“请陛下暂且回避,我和皓王就可。”

丰雨泰满心女儿病情,全然忘记国君之尊,也不问缘故,点点头,对薛阳陶道了一声辛苦,慢慢退出门外。

待见得丰雨泰退出,薛阳陶哼了一声对朱成皓道:“小花,这麒麟公主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你说怎么报答我……”朱成皓感激道:“你真是一个好姑娘,等公主醒来,我要将你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薛阳陶道:“哪个要她感激,我要她……”她本要说我要她离开你,但话说了一半,自己也没有信心,这话说出徒增朱成皓的烦恼,遂闭口不言。

朱成皓拿出筚篥,轻轻吹响失魂引,顿时清雅高丽的鹤鸣之声响竭整个皇宫,所闻之人,无不为之痴醉,一曲响罢,公主细眉轻挑,杏眼微微睁开,朱成皓将,一把抱住麒麟儿,喜极而泣道:“麟儿,麟儿……”

麒麟公主看见朱成皓,起先以为尚在梦中,待被朱成皓紧紧抱住,才知美梦成真,捧起皓王的脸,仔细端详一阵,哽咽道:“皓王,你回来了……”两人相拥而泣。

薛阳陶在一边看得又是尴尬,又是嫉妒,终于忍不住道:“还是公主呢,真是没羞啊。”

朱成皓和麒麟儿这才意识到身边站着人,急忙分了开来,朱成皓指着薛阳陶道:“这是左支卫部落的公主薛阳陶,这次多亏她相救,否则我们两个就难相见了。”将自己如何遭受毒箭,刚才丰雨泰如何要杀他等事一一说了,麒麟儿本来初露欢颜脸上又满是忧戚之色,长叹一口气,道:“父皇也太昏庸了。”起身对薛阳陶深深一拜道:“多谢公主相救。”

薛阳陶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公主,你也不要谢我,我帮皓王可是有私心的……”

朱成皓唯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惹得麒麟儿伤心,打断她道:“麟儿,快去见过你父皇吧。”拉住她向外走去,丰雨泰就站在外面,看见麒麟公主,喜极而泣,传令大摆宴席,大肆庆祝,对薛阳陶更是十分恭敬,奉上黄金珠玉,薛阳陶装得便如一个世外高人一般,分文不取,那尊长般的姿态与她小姑娘相貌比起来颇为滑稽。朱成皓看得暗暗好笑,麒麟儿却见薛阳陶处处跟着朱成皓,吃饭的座位也要和他比邻,也揣测出来这姑娘的八九分心思,心头隐隐有些不悦。

到晚间时分,忽然有内侍急冲冲走进来递给丰雨泰一封密报,丰雨泰看完,不禁脸色大变,惊慌道:“女真军队离我都城不到一百里了?”朱成皓也吃了一惊,道:“塔克世按说也该到他军中了,难道觉昌安不听劝阻?”转身看向薛阳陶,薛阳陶面色也登时凝重起来,低声对皓王道:“不可能啊,我父亲为人和善,怎么能不听劝阻。”

朱成皓霍然起身道:“我去看看,让我去劝劝他。”麒麟儿尚不知道他已经有了神行甲马的本领,担心道:“皓王……”薛阳陶先道:“放心吧公主,皓王现在一身本领,已经不是你知道的皓王了。”朱成皓对她这话没有深想,冲麒麟儿点点头,麒麟儿却听得心头一动,薛阳陶这话的深意显然是要告诉自己皓王不是自己了解的皓王,而是她所知道的皓王了,见皓王点头显然也是赞同,心下更是凄然。丰雨泰在墓地见过朱成皓的本领,见女儿面色有些不悦,以为是担心,劝解道:“皓王的本领我见过了,你就放心吧。”

朱成皓又深情地看了一眼麒麟儿,走出皇宫,背了一壶弓箭在身上,施展神行甲马之术,流星一般向前飞去,出了城门,外面北风呼啸,席片般的雪花正下个不停,寒意反倒激起他心底的英雄气概,长啸一声,如雪花一样轻盈地向前飘去.

百里之距,眨眼便在眼前,看着迎面乌云一样的人群连绵几十里,朱成皓有意错开,他现在神行甲马之术已经完全娴熟,身形轻轻一飘,便横移出十几丈,又向前几纵几跳,已经落在大军之侧,暗暗观察,十万人马行走在雪地里竟然只有脚踏积雪嘎吱嘎吱的声音,听不到半点私语声,朱成皓忽觉不对:“这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莫非是行尸走肉军?”他悄悄向前移近了些,欲待仔细查看,忽闻一阵缠绵的笛声传来,这笛声不高,像是一个怨妇深夜的惆怅,却如丝如缕般传来,不绝于耳,朱成皓心里一动:“这是引魂曲。”他抬眼细看这些兵士,果然面目僵硬,毫无生气,真的行尸走肉军!再看这军服前排尚是女真人,但到后面全是金峰国的服饰,他顿时心下坦然:“这是萧功成坐收渔翁之利得来的死尸,今日兵临金峰国想必是为了逼迫丰雨泰交出雪玉麒麟。”他极目四看,想找到吹笛子的人,但十万僵尸在道路上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吹笛子的人,细细分辨,这笛声随风传来,吹笛子的人看来是在队伍最后,他起身大步向后追溯过去,心中盘算道:“萧功成现在金峰国,这吹笛子的人想必便是申惊雷了。”行到队伍尽头,果然几名僵尸抬着一顶棉布小轿,那笛声便出自轿中,笛声缠绵得传出,虽然声音不高,但韧性十足,在这大雪中逆风飘扬,竟可传到每个兵士耳中,申惊雷这天魔三曲的法力可见一斑。

朱成皓站在最后,看着这十万僵尸浩浩荡荡地向前,他心中一阵惆怅:“这么多的行尸走肉,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儿或许还在翘首以盼,等着团聚……可是……”朱成皓心中对萧功成不仅又生出一层仇恨,不是为了自己朱明江山,而是为了这些曾经的生命而仇恨。他摘下弓箭,搭弓拉弦就要一箭射出替天下苍生灭了申惊雷这狗贼,忽听这笛声微微一转,抛了个长长的音符,所有行尸走肉一时之间齐齐站住,朱成皓一惊,引箭不发,奇怪地看去,僵尸队形突然一阵转换,人马扇子一样铺排开来,众僵尸又站立不动。

居然按兵不动,看来他们暂时还不想攻城,朱成皓心中一喜,若他能暂缓几日,待华赤羽率兵前来,以自己的失魂引牵制他的行尸走肉军,华赤羽和龙行云率军对付萧功成与申惊雷岂不是易如反掌。

此时,那棉布的轿子放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中年汉子来,锦帽貂裘,手持大关刀,果然是申惊雷,他远眺了一下金峰国都,似乎自言自语道:“且再忍两日风寒,待两日后杀入金峰国内,再享受不迟。”朱成皓听得更是放心,他看看手中已经拉了满月的弓箭,自知未必能杀了他,而且弓箭一旦射出,定会惊动了萧功成,反倒于自己不利。不如暂且忍上一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伺机而动,努力牵制他这人马的攻城时限,他心中有了计策,将弓箭收起,展开神行甲马之术向回奔去。

回到皇宫,众人正翘首以盼,麒麟儿和薛阳陶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丰雨泰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如何?”朱成皓自知不能将城外实情告诉丰雨泰,否则以他的懦弱和昏庸,肯定会全力投靠萧功成,应对之词已经想好,朱成皓当即忧心忡忡地道:“金峰国那十万大军在女真部落烧杀戮掠,把女真人惹恼了,人家现在是誓必要灭了金峰国,我劝的话他们毫不听从。” 薛阳陶听得不对,想要说话,朱成皓赶忙向她使了个眼神,薛阳陶会意,当即闭口不言,静听他说。

“啊!”丰雨泰狠狠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朱成皓趁机话锋一转,丰雨泰立即满怀希望地看向他,朱成皓顿了一顿才道,“我骗他说现在攻城不利,要待三日后攻城才可,这个他倒信了。”

“三日后。”丰雨泰先是一喜,随之又担心道,“三日后怎么办?”

朱成皓笑道:“我们可以调玄机营前来阻挡他们。”

丰雨泰喜道:“皓王真的能调动吗?”

朱成皓听他如此轻视自己,哼了一声道:“我书信一封,就说皓王现在有难,玄机营定然前来。”

丰雨泰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生气,急忙道:“那就快写。”

朱成皓看一眼麒麟儿和薛阳陶,对丰雨泰道:“陛下稍等。”转身进了公主寝宫,麒麟儿和薛阳陶也急忙跟了进来,朱成皓见丰雨泰并未跟来,这才将实情与他们说了,道:“当务之急,我们是要调玄机营前来,请他出兵相助。”

麒麟儿倒是镇定,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忽然说话道:“皓王虽是皇族,但与玄机营从未谋面,仅凭一封信,他们如何能来。”

朱成皓点点头,麒麟儿说得十分有理,华赤羽向来生性多疑,怎么能相信,他有心自己去,但又担心自己一走,萧功成再来蛊惑丰雨泰,对麒麟儿不利,看一眼薛阳陶,道:“你和他们熟识,你去华赤羽就会相信。”

薛阳陶笑道:“小花,莫不是看我在这里碍眼,要把我赶走吧。”说着,偷眼去看麒麟儿,麒麟儿贵为公主,凡事不屑与人争,见薛阳陶步步紧逼,也只扭过头去,不接他的话茬。

朱成皓苦笑一声也不理她,拿出纸笔,遂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吹这失魂引等事情一一写了清楚,然后又讲了目前的危难,请他务必前来解困。写毕,又通读一遍,想必心中之意已尽,既可解华赤羽的疑惑,又可令他前来,掏出一方玉玺,轻轻盖上,笑道:“这印章乃父王封我做皓王之时所刻,于今我已做了十几年的皓王,这印章还是第一次使用,但愿能发挥效力。”

丰雨泰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也走了进来,见皓王已经将信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听薛阳陶将要亲自送信,更加感激道:“神医救我女儿,今又救我国家, 我该如何谢你。”

薛阳陶微微一笑,略带羞涩道:“不用谢我,陛下为我保媒即可。”

“保媒?”丰雨泰奇怪道,“保的什么媒?”

朱成皓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忙抢先道:“陛下快给她选一匹快马,让她速去。”

薛阳陶自到金峰国,见皓王对麒麟儿又是牵挂又是疼爱,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不如麒麟儿,有意趁此机会争取一番,听朱成皓这一番话,不由生气道:“小花,你休要赶我走,今日陛下不为我保媒,我便不去。”

丰雨泰心急火燎,唯恐二人争论不休,耽误时间,连忙道:“神医但说,我一定保了这媒。”薛阳陶当下连羞涩也不顾了,道:“我和皓王一往情深,请陛下为我们保媒。”

此言一出,丰雨泰也大吃一惊,朱成皓看向麒麟儿,见她低头不语,急忙过去,拉住她的手,以示安慰,不料刚一相触,麟儿便将手指缩回,颇带怨恨地看了朱成皓一眼,眼眶全是泪水。

薛阳陶见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生气道:“陛下是不保了,那我就不去了。”丰雨泰赶忙道:“我保,我保。”薛阳陶看一眼麒麟儿,笑道:“就怕公主不乐意啊。”

麒麟儿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薛阳陶道:“你和皓王一往情深,和我有何相干,只要你能救了金峰国,我们感激不尽,父皇替你保个媒又能如何?”丰雨泰见女儿关键时刻能顾得大局,高兴道:“是啊,是啊。”

薛阳陶得意地看向朱成皓道:“小花,你听见了吗?”

对于薛阳陶,朱成皓虽是心存情意,但这情意怎么也比不过他对麒麟儿的深情,见她如此蛮横,不由生气道:“薛阳陶,这信你不送便罢,哪里说得这么多的废话,我和麒麟儿从小青梅竹马,任谁也无法分开……”

丰雨泰唯恐薛阳陶生气不肯再去送信,斥责道:“皓王,你莫要不分轻重。”又对麒麟儿道:“麟儿……”示意她说话。

麒麟儿温顺的性格下包藏着一颗刚毅的心,向来识得大体,看向朱成皓道:“皓王,我们情同兄妹,这青梅竹马的话还是不要说得好……”言语间,朱成皓看见双泪滚下,显然是言不由衷。

薛阳陶却如获得了莫大胜利一般看向朱成皓,朱成皓心头大为恼怒,拿起书信,大声道:“这信我且自己送去,麟儿,任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又对薛阳陶道:“我感激你对我救命之恩,我们从京师一路行来,对你我也是心存爱意,但是麒麟儿在我心目中位置太重,任谁也比不过她,所以……”他顿了一顿,看见薛阳陶刚才那如花开般的笑脸慢慢败落下去,自己心头的怒火慢慢熄了,代之的是对她的爱怜,上前一步,柔声道:“或许是我辜负了你吧,一路上不该和你走得那么近,这信你不送我也不怪你,那就快快回去看看你父兄吧。”他刚才唯恐薛阳陶听了担心,并未告诉她行尸走肉军里有女真人,现在不能再瞒她,低声说与她听。

薛阳陶本来满心沮丧,忽听此言,猛然抬起头来,哭了一声:“父亲、哥哥……”转身就向外走,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一把将书信从朱成皓手中夺过来,郑重道:“还是我去送吧,如果他们敢杀我一个女真同胞,我要梼杌把全部吃掉。”转身迅疾出门,外间马匹已经备好,飞身跨上,狠摔一鞭,那马长嘶一声,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朱成皓还要再嘱咐几句,转眼便见她消失在了风雪中。

麒麟儿感叹道:“真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

薛阳陶骑马出城,夜色中一阵急驰,她心中全是父兄,再顾不上半点儿女情长,只盼自己早一日将信送到,早一日灭了行尸走肉军,正走得急,忽然马失前蹄,跪倒在地,薛阳陶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正要查看是什么东西绊倒了马匹,突听一阵缠绵的笛声远远传来,雪地里猛然站起一个人来,薛阳陶吓了一跳,忽然那人一拳向他面门打来,动作僵硬,再听那笛声,她猛然明白这是行尸走肉军在暗算自己,急忙躲闪,但僵尸动作迅疾如电,嗤的一声,衣衫被之撕破,朱成皓那封书信也掉在地上。

情急之下,薛阳陶猛然拿出筚篥,猛然吹响一声引马曲,那马匹不顾一切上前一蹄子将那僵尸踢翻在地,那笛声登时住了,僵尸在地上再也不动。薛阳陶长吁一口气,不敢停留,翻身上马要走,忽地想起朱成皓给自己的书信,赶忙下马寻找,僵尸身边,一无所获,连忙四下寻去,终于在一块岩石下找到,书信放入贴身口袋中,疾驰而去,她一面走一面思量刚才的事情,这僵尸连她也要追杀,可见已经杀了不少女真人,不知父兄如何,越想越是担心,只想着早些将书信送到,早些回家看看,于是更加催马疾驰,恨不得一步赶到。

看得薛阳陶远走,山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望着薛阳陶远去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到僵尸身边,轻轻吹起笛声,两具僵尸随着笛声缓缓起身,其中一具躬腰上前,拿出一封书信递上,那人接过,看都不看,撕成碎片,随手一扬,片片纸屑一起随风飘扬,宛如雪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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