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魔兽梼杌

又开始下雪,凛冽北风卷着席片一样的雪花飘飘不断。朱成皓骑在马上向后看去,身后不见兵士,只有一排排行走的雪人,已全然看不清脸面;向前看,只有无尽的满天飞雪,一片苍茫。不由得感叹道:“诗中所写‘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想必就是这番景象。”

华赤羽已换了军服,虽是断了一条腿,但将军风范不减,迎风雪而行,更显得威风凛凛。一路行来,三人虽已经渐渐熟悉,但他终觉得自己看不透这麒麟使,他做了十几年的将军,自负一眼就能从人的眼睛看到心底,但他从花清源眼睛看过去,只觉得深入千尺碧潭,难寻其底,三人面上结为挚友,但心底对花清源总有一层隔阂,比如他怎么也不相信麒麟使的失魂引从捡来的乐谱上所学,但屡次相问,花清源总做如是答,华赤羽心中感激他将兵士的统领权拱手让与自己,也不便深究,否则反倒显得自己恩将仇报,心中默愿朱成皓是善意的隐瞒。听他吟诗,看他一眼,慨然道:“这两句的确不错,但沙场征战苦,岂是两句诗所能写尽的。”

朱成皓道:“此诗是唐李颀所写,全诗共十二句,分别为: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他话未说完,华赤羽突然抢口道:“好诗啊,好诗,寥寥数语,写尽行军苦难,我原以为这诗人全是无病呻吟之徒,只会粉饰太平,没有想到还有这样悲天悯人的情怀。”

朱成皓和戒心均奇道:“华将军难道已解其中之意。”

华赤羽点点头,道:“我虽不知什么叫葡萄入汉家,但此诗所感叹行旅生活之苦,皆是我亲身体会,岂能不知,白天登到山上去看有无烽火边警,黄昏牵着马到荒无人烟的河边饮水,晚上风沙弥漫,一片漆黑,只有凄冷的更柝声阵阵传来,满营之中都是哀怨的琵琶声,连飞过此地大雁都不堪其苦,夜夜哀鸣,世代生活在这里的胡人都不堪其悲,纷纷落泪,可是回家的路啊,早被遮断,我们只有拼却了性命,让这荒外的沙尘埋葬我们的尸骨。”

他言语凄切,临风听来,甚是悲壮,一席话说完,近身听到的几名将士无不潸然泪下。戒心点头道:“我在龙将军军中所见,也的确如此。”又想起自己那被杀的师兄弟,言语中,也擦去一把泪水。华赤羽长叹一声,又道:“此诗何必要叫什么古从军行,直接叫今从军行也甚为贴切。”

朱成皓听他言语,暗暗吃惊,自己七岁就学会了这首诗,可没有想到对此诗意境体会尚不及华赤羽一时感悟,心中也闪过一阵苍茫,道:“从军行乃是乐府古题,李颀此诗讽刺帝王好大喜功,怕招来祸事,故加了一个古字。”

戒心听朱成皓对诗文随口道来,了若指掌,很是钦佩,赞道:“花兄弟小小年纪,却是满腹经纶,真是……”

他话没有说完,忽听身后传来两声惨叫,回头看去队伍中有两三段发出骚乱,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兵士惊恐的向四周散去,整齐的行军队伍立刻被截成了四五段,而且骚乱不断蔓延,越多的兵士惊恐的躲闪,华赤羽大声喝问:“怎么回事?”有两名兵士急速跑过来禀报道:“刚才队伍行进中雪地里突然冒出几个人来,也不言语,持刀拿剑一阵乱砍。”

“偷袭!”华赤羽对朱成皓和戒心道,“我们过去看看。”三人打马赶过去,走到第一片骚乱处,队伍中站立了十几个粗布麻衣的人,各拿兵刃对着兵士砍杀,此时兵士已经恢复镇定,挺身反抗,但却远远不是敌手,地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戒心道:“这是行尸走肉军,花兄弟快快吹起你的失魂引。”朱成皓和华赤羽都是一愣,二人细细听来,果然远处隐隐传来笛声,这笛声听起来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音律也十分孱弱,在兵士的吵嚷中竟听不见,但这乐声隐隐之中却暗含着一股力量,比那晚在近处听来的响亮的鼓声还要强悍。

华赤羽道:“花兄弟快吹音律。”朱成皓拿出笛子,他刚吹起一声鹤鸣,但就觉自己这音律迅疾被对方隐隐传来的战魂曲所穿透,鹤鸣声完全被撕裂,根本无法响起,他吃了一惊,暗道:“今日遇见高手了。”凝神静气,用力吹去,但横笛中飞出来的却不是鹤鸣之声,完全如公鸭般的丫丫而叫,对方的音律越来越强,自己这笛声完全被他压制,那十几个僵尸反倒越战越猛,地下又躺倒了十几具尸体,队伍后面的那几处骚乱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想必将士死难不少。

戒心和华赤羽一起焦虑道:“花兄弟,快快吹响啊。”朱成皓心理清楚,今日吹奏音律之人远在申惊雷之上,他的天魔三曲已经到了最高境界,自己这音律中风骨不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看着赤羽和戒心焦急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忽然远处的笛声稍稍停住,有个苍老空寥的声音道:“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敢与我比试音律,老夫不用变化乐器,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众人四下看去,四周只有青松白雪,并不见人影,华赤羽怒道:“你是什么人?”那苍老空寥的声音不答他的话,笛声再度响起,这次比刚才要响亮了许多,刚才倒在地下的兵士此时竟然全部站立起来,和那十几个偷袭的人站在一起,挥动兵刃来杀自己弟兄,戒心道:“此人竟然能在这么快将尸体收归己用,音律已经到了极致了。”

华赤羽发狠道:“只有我亲自上阵了。”他在马背上一纵,跳入队伍,与僵尸搏杀,尽管只有一条腿,但纵跳之间保持平衡,仗着武功高强,很快就重创了两个僵尸,无奈这些行尸走肉根本就不会疼痛,伤口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更加勇猛。

戒心纵身跳入打斗圈内,与华赤羽一起暂求少牺牲兵士。两人武功毕竟高强,很快就压制住了僵尸的嚣张进攻,但对方似乎早料到这一点,有意在队伍中分了四处进攻,他们二人分身乏术,顾得了这一片,其余三片却越来越是骚乱。

华赤羽打斗之中,不住回头去看朱成皓,对他令道:“花兄弟,吹响你的笛子啊。”

朱成皓心头一阵苦笑,他一直就在不断尝试,却根本难敌对方音律。他想到薛阳陶教他的那些传唤猛兽的曲子,或可引来猛兽助阵,即便不是对手,也可少牺牲一些兵士。正要吹响,忽然一只僵尸挥拳向他打来,朱成皓丝毫不通武功,慌乱中挥起横笛去挡,但那僵尸用手一握,横笛顿成齑粉,拳头迎面而来,朱成皓惊慌中身体后仰,翻下马来,躺倒在雪地上,那僵尸身体飞起双足就要向他身上踩来,戒心和华赤羽都被僵尸所缠,根本无暇出手相救,眼看僵尸一脚踹他身上,忽然远远传来的音律停住了,那僵尸的力道顿泄,扑通一声跌落在地,笛声再度响起,那僵尸爬起身来,不再理会朱成皓,回身向华赤羽和戒心战去。这一切华赤羽都看在眼里,他心头咯噔一声,重重地沉了一下。

朱成皓爬在地上,现在手中没了横笛,完全成了百无一用的废人,内心又羞又怒,随手捡起一块冰爬起身来就要砸向身边的僵尸,手臂挥舞间,忽听这冰块上有呜呜声传来,赶忙停下,端详这冰块,原来其间中空,挥舞中风声穿过,才有此声响。他灵机一动,无意大师的说过,一个乐师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将随手所得之物皆可化为乐器,看这冰块,方方正正,这不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埙吗,我既然能用鼓声演奏失魂引,何不用埙来试试,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在冰块上按照埙的规格凿了孔,又在其他地方做了改进,稍时,一个冰埙便已做成,当即也不顾冰上寒意逼人,嘴唇凑上用力吹响, 猛听一阵高洁的鹤鸣声响起来,不似人间之声,朱成皓惊得一愣,想不到这里还有人会吹失魂引,赶忙停住,仔细听去,那声音却也戛然而止,朱成皓蓦然一惊,他忽然明白过来,刚才那音律正是他所吹响,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无意大师说过这鹤鸣声越是高洁,就表明风骨越足,往日用横笛吹起起来,他笛中的鹤鸣声多有烟火气息,想不到这冰埙有此功效。但仔细一响,埙本来就擅长古直悲凉之声,自己这埙又是用冰所做,自然又多了一份清新自然,当即更加用力吹起,果然这鹤鸣声愈发得冰清玉洁,直入九重云霄,远处的天魔三曲顿时变哑了。行尸走肉军渐渐慢了下来,落了下风,

吹奏天魔三曲之人大为惊骇道:“你何以进步如此之快。”朱成皓暂停埙声,得意道:“因为我对这乐器做了改进。”他心中得意,更加用力吹起,那人又试了两下,终是不敌,索性停住哈哈笑道:“麒麟使真会用小聪明,今日算我败了,我们随后再来比过。”哈哈一阵狂笑,渐渐远去。

朱成皓看那冰埙,吹奏处已经被他嘴唇化去一块,今日用这随手所得之物战败了天魔三曲的高手,心中不禁大为得意,将冰埙举起来给华赤羽和戒心看,不料却看见华赤羽那满是疑惑的目光,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命令道:“清点人数。”

清点完人数,朱成皓这才知道这一战死伤二百余名兵士,再次上路,三人心中都有些沉重,并驾在前,半天无言。

华赤羽心中除了沉郁却还有一丝疑问,他刚才明明看见那僵尸对朱成皓偷袭就要得手,但那笛声为了放过他,竟为之一缓,这是为何?再加之朱成皓对他这音律来历言语不详,越发觉得此人有些问题。他暗中打量朱成皓,多次想询问,但念于交权之恩,终于还是忍住了。

一直走到夜幕渐渐四合,华赤羽正要下令安营扎寨,忽然前面传来一阵虎啸声,循声望去,对面山岗上,赫然蹲着百余只猛虎,目露凶光,“虎视眈眈”盯着众人,战马一阵惊嘶,兵士不由都是一阵惊呼。戒心仔细观察一番,先道:“猛虎本是独行的动物,能聚齐来上百只,当有梼杌在这附近……”

华赤羽和朱成皓一起奇怪道“梼杌?”

戒心解释道:“梼杌是种极为凶恶的猛兽,据说是上古极恶之人死后所化,长得十分恐怖,体如巨象,形如猛虎,但嘴里生着两只野猪一样的獠牙,背后还生着一对翅膀,尤其喜欢吃食魂魄,猛兽、猛禽都十分畏惧他,均奉其为王。” 朱成皓也点点头,他小时候曾在无意大师处见过梼杌的幼兽,和他所说完全一致。

华赤羽望着猛虎,奇怪道:“那他们今日在做什么。”

“群兽围猎。”戒心道,“所谓群兽围猎,就是由梼杌聚齐猛兽进行围猎,猛兽吃其肉,梼杌噬其魂。”

华赤羽慎重道:“这么说,这些老虎应该与我们无关。”

“不!”戒心严肃道,“他们可能是猎我们。”

话音刚落,忽听一声乖戾的狼嚎,后面兵士一片惊叫,有人高声禀道:“将军,有上千只狼从后面攻了过来。”还未来得及吃惊,随之那狼嚎又转作一声满是豪气的虎啸,众猛虎齐声长啸以作呼应,一起奔跑而来,令人胆气尽丧。戒心道:“这是梼杌的叫声。” 忽然空中一阵鹰隼的鸣叫声,抬头望去,半空中成千上万只猛禽不住盘旋,似乎马上就要扑下来。

华赤羽统兵十余年,从未见过此阵势,急令前后长矛手挺枪抵御虎狼,弓箭手引弓向上,但猛兽到在众人近前一阵低鸣,蹲住不动,只冷冷看着众人,空中鹰隼也展翅高翔,不住盘旋,却不进攻,一时之间,人兽形成对峙之势。

众人正自奇怪,忽然对面山岗上疾驰过来几匹快马,这时天色已黑,有兵士点起火把,看清来人都是女真装束,驰在前面的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女真少年,目若无人地冲到队伍前面,四下张望一阵,大声地对华赤羽问道:“如何,我这野兽军队比你大明朝军队强吧。”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群兽围猎必然是这女真少年驱使,华赤羽怒道:“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驱使猛兽拦我士兵。”

“无仇无怨。”女真少年哼了一声道:“你们暗算我们弓箭手的时候,怎么不说无仇无怨?”

华赤羽一凛,警惕道:“哪个暗算你们弓箭手了?”

女真少年不耐烦道:“你抵赖也是无用,赶开将我部落弓箭手医治好,还算罢了,否则的话我要让你都成为我这猛兽的食物。”说着他将食指和拇指伸在嘴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口哨,刺破夜空,后面山岗上一只巨大的野兽应声腾空而起,向这里飞来。少年道:“这是我部落所养的梼杌,先让你看看。”众兵士刚才听朱成皓和戒心言语,对这恶兽都十分好奇,当即又点了几个火把,争先恐后地看去。那猛兽飞行甚快,转眼之间已到近前,真如刚才戒心所说那样,这恶兽如巨象般大小,虎身、獠牙,两只金黄色的翅膀抿在背后,灯笼般大小的眼睛幽幽地发出绿光,高高地看着众人,似乎张口就要吸食魂魄。众兵士只看一眼,就骇得后退几步。

女真少年得意道:“怎么样,怕了吧?”

华赤羽不满地责怪道:“你是哪个部落的孩子,我玄机营奉圣上之命与麒麟使一起出行,路上并未惊扰各寨,却遭你偷袭……”。

“麒麟使?小花。”那女真少年惊讶得打断他的话,道,“小花在你这里?快让他见我。”随之冲着人群大喊道:“小花,小花。”情急之下,嗓音便尖,成了女声,华赤羽和戒心稍稍仔细打量,便明白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但对她喊得这小花却是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朱成皓听得却是一惊,世上唤他小花的除了薛阳陶没有别人,打马走出,仔细端详,果真是薛阳陶,她看见朱成皓,一把将头上貂皮帽子摘下,露出一头秀发,大步跑过去,紧紧抱住朱成皓,喜极而泣道:“小花,我以为那天你被他杀死了呢。”朱成皓也是百感交集,紧紧相拥,哽咽道:“一路上我也在不断想念你。”

身后几个随从走过来,低声道:“酋长一直在找麒麟使,既然找到我们要回去通报了。”薛阳陶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脸色沉郁了一下,点点头道:“你们快去。”两名随从打马而去。

朱成皓看她是个女真人本不奇怪,但见她这身高贵的打扮,再看两名随从毕恭毕敬的样子,却心中疑惑,道:“你是女真部落……”

薛阳陶却不容他说话,打断他道:“你怎么和玄机营在一起?他们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人。”

华赤羽本就一直在好奇地听他二人说话,这少女似乎和玄机营有什么过节,刚才便说什么伤了他的弓箭手,现在又提没什么好人,上前问道:“姑娘何以对玄机营存有偏见?”薛阳陶斜眼看他一下,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华赤羽颇为尴尬,将目光投向朱成皓,朱成皓会意,拉住薛阳陶道:“玄机营是大明边关守军,他们个个精忠报国,都是英雄好汉,怎么能没有好人。”指着华赤羽和戒心一一为她介绍,薛阳陶这才微微点点头,但还是不与众人说话,朱成皓硬着头皮将自己如何认识薛阳陶做了一番解释,华赤羽和戒心这才明白来龙去脉。戒心赞道:“小姑娘小小年纪,便将这猛兽驯服得如此服帖,真是奇才,不知你属于女真哪个部落?”

薛阳陶依旧不正眼看他,反倒对朱成皓指责道:“我只想与你说话,哪里让你给我介绍这么多没必要的人。”一句话扫尽戒心和华赤羽颜面,朱成皓只好向他二人赔笑,刚要再说什么,身后山岗上突然出现百余名女真人,举着灯笼火把疾驰而来,薛阳陶高兴道:“那是我爹爹来了,他老人家要见你呢。”

朱成皓奇怪道:“见我做什么?”华赤羽和戒心也颇觉奇怪,静观其变。

这百余名女真人奔赴到近前,为首一个老者,焦急地大声问道:“麒麟使在哪里?”薛阳陶指着朱成皓道:“爹爹,这个就是麒麟使,我早跟你提过的。”老者也不看他人,直接恭敬磕头道:“小人觉昌安,在这里恭候麒麟使大人多时了。”

未等朱成皓说话。华赤羽先吃惊道:“觉昌安?”纵马上前问道,“可是女真人左枝卫部的酋长?”觉昌安抬头看他一眼,道:“正是。”突然惊道:“你是……”华赤羽下马拄着铁枪到他面前,笑道:“不认识我了吗?”觉昌安惊喜地喊道:“天将军,天将军!你是天将军!”又要纳头跪拜,华赤羽连忙拦住他,回头对朱成皓和戒心道:“这位觉昌安在辽东之地那可是大大有名啊!当年我在这一带打仗,处处得他相助,皇上还曾赐他‘朝廷赤子’四个大字呢。”朱成皓与戒心都下了马,上前与他见礼。觉昌安忙摇头道:“皇上谬赞了,同为大明子民,自当为朝廷效力,华将军当年在这里那才叫叱咤风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们都敬为神人,称他是天将军。”

听他二人一言一语互说当年之事,朱成皓乘机回头对薛阳陶道:“我说他们都是好人吧。”薛阳陶依旧不服气道:“那就算是吧。”

华赤羽问觉昌安道:“你如此着急寻麒麟使所为何事?”觉昌安脸上笑意顿时僵住,薛阳陶先道:“还不是因为……”觉昌安忙拦住她的话,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番,又道:“我听说麒麟使从这里路过,特地前来相迎。”

“听说?”华赤羽吃惊道,“听哪个说?”觉昌安道:“这关外早已传遍啊,也不知是哪一个先说起的。”华赤羽心中一凉:“是谁造这么大的声势?”他看朱成皓一眼,见他也微微有所吃惊,欲言又止。

觉昌安又打量朱成皓一番道:“我已令族人备下酒饭,请麒麟使与诸位将官前去享用。”华赤羽笑道:“你族人用野兽咬我,我可不敢去。”觉昌安四下看去,猛兽依旧虎视眈眈,瞪了薛阳陶一眼,责骂道:“还不快将将猛兽驱散了。”

薛阳陶哼了一声,拍拍那梼杌的脑袋,梼杌似乎会意,傲然向天一阵虎啸,立时众猛兽起身四散,天上鹰隼也长鸣一声散去。

觉昌安这才转身向华赤羽赔笑道:“这是小女,她本名乌力扬,从小喜欢吹弹乐曲,最崇拜唐朝一个吹筚篥的儿童,就自己取了一个和人家一样的名字薛阳陶,现在大家都这么称呼她,从小任性惯了,前几日还偷偷跑到京城,说是学习汉人的音律,幸好得到麒麟使的帮助这才平安归来。因此诸位都是对我部落有恩的人,今晚无论是如也要到我部落中一叙”

这一路行来,军中粮草已经消耗大半,华赤羽自然是省得一些是一些,笑道:“好吧。”回头令兵士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又嘱咐两名将官负责指挥,这才随觉昌安一起去了。

薛阳陶跳下马来,到朱成皓身边,翻身跨上朱成皓马匹,象那几日在路上一样坐在朱成皓后面,抱住他的腰道:“小花,你与我说说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女真人游牧为生,没有男女大防的礼节,见她如此,觉昌安只笑笑对朱成皓道:“小女自回来,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呢。”朱成皓还要说些什么,薛阳陶却对父亲哼了一声,在朱成皓的马匹上拍了一下,跑在一侧两人独自说话去了,那梼杌本也要跟过去,薛阳陶回头一摆手,梼杌展翅自己飞走了。

朱成皓望着夜空中梼杌那巨大的身影越飞越高,正看得出奇,薛阳陶一把手挡在他眼睛上,生气道:“看那个畜生干什么,怎么不看我?”朱成皓低下头来,有心要问梼杌的事情,薛阳陶却先道:“不说别的,我要先听听那日我们分别后你做了什么?”

朱成皓只能依她,将这几天的事情简要叙述了一番。说完又关切地问薛阳陶的分别之后的经历,听她叙述一番,原来那日驮负他的老虎受了申惊雷的惊吓,竟一路疾驰,奔了三四百里,身上没了力气才停下来,薛阳陶从老虎身上下来,走了半天便到山海关,她就独自穿过山海关回到营寨。朱成皓又问她为何对玄机营这么仇恨,薛阳陶满脸欢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她哼了一声道:“玄机营使用妖法伤了我的族人……”

话说了一半,忽听觉昌安喊道:“快带麒麟使过来。”二人抬头过去,原来他们言谈之中,已经翻过那道山岗,来到左支卫部落前面,其他众人都已经进去,只有他二人在这里言谈之中什么都忘记了。薛阳陶回头对朱成皓道:“我爹爹说此事需要你帮忙,他要亲自对你说,一时你就听他说吧。”打马入了部落大门。

部落内众人正磨刀霍霍,宰杀牛羊,准备酒饭。梼杌穿梭期间,不时张口在空中吞食着什么,但细看之下,只有满天飞雪,并无他物。华赤羽奇怪道:“这恶兽怎么吃食雪花?”戒心笑道:“你有所不见,这恶兽正在吞食这些被宰杀猎物的魂魄呢。”又回头问觉昌安道:“令爱怎么养这等恶兽,当心反被其害啊!”

觉昌安道:“诸位有所不知,六年前我这部落一带有两只梼杌,一雌一雄,四处吸食人的魂魄,害我族人性命不少。一次我部落围猎于它,但这恶兽身为百兽之王,一声怒吼似虎,调来百余只虎豹,再吼一声如狼,奔来千余只野狼,三吼一声象鹰,飞来上万猛禽,这些猛兽、猛禽齐齐围攻我部落,我们招架不及,几乎全寨的人都要葬身群兽腹中,正无奈之时,一个瘦和尚忽地飘然飞来,衣袖挥舞中,平地狂风骤起,转眼之间猛兽猛禽都不见踪影,独留两只梼杌……”

“化万物为利刃,伤敌于无形之中。”戒心突然插口道,“这是佛光万丈,乃是佛教中极为厉害的法术,这位高僧是哪一个?”

“我们也不知道。”觉昌安摇摇头,继续说道,“那两只梼杌一起对那和尚冲上去,和尚毫不畏惧,道:‘恶劣不堪,实在难恕。’身形飞起,双掌挥出,分别击到两只梼杌额头,两只梼杌一声不吭便倒在地上……”

戒心吃惊道:“好厉害的掌心无声雷。”

觉昌安惊奇地看戒心一眼,点头道:“道长说得不错,两只梼杌全身焦黑,似给雷电所劈。我们正要上去感谢那和尚,和尚却走进梼杌洞穴,又拎出一只小的梼杌来,倒也十分可爱。小女薛阳陶那时十二三岁,对那和尚可怜道:‘师父莫要伤它,送了我可好。’那和尚十分赞许地看他,点点头,夸道:‘烂漫无邪之心,可嘉可许,但我要对他进行教化后,使其不能伤人后再来送你。’不待我们感谢,这和尚又飘然而去。过了两年,也就是四年前,这只梼杌到我寨中来,再不肯离去,和小女犹为亲近。”

戒心奇道:“他不再伤人了吗?”

觉昌安道:“可能是被那和尚教化,这梼杌平日也只是吃一些动物魂魄,从未伤过人。倒是屡屡召唤群兽来帮助我们围猎,为我左枝卫部落的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

戒心赞叹道:“那和尚能劝化这恶兽回头,可真是佛法高强之人。”觉昌安叹道:“可惜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那高僧姓名。”

朱成皓心里却渐渐听明白了,这和尚就是无意大师,难怪后来这梼杌就不见了,原来到了这里。他回头看看薛阳陶,笑道:“你是这梼杌天生的主人啊。”薛阳陶脉脉地看着他道:“你还是我的主人呢。”朱成皓看着她的眼睛,心头不禁一动,忍不住伸手想揽他入怀,忽然想起远方的她,就感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自己,刚一触及薛阳陶的衣服,急忙收回,心里暗念几声罪过。

薛阳陶从北京与朱成皓一路行来,也对朱成皓暗生情愫,这几日不见更是催生了不少思念,在心中对朱成皓的情意已是遮天蔽日,见朱成皓将手缩回,不由有些生气,拿眼去瞪朱成皓,朱成皓不敢看她,将头扭在一边。幸好这时饭菜也备好,觉昌安招呼大家入席,朱成皓急忙走开。薛阳陶也要跟过去,父亲一个严厉的眼神看过来,她只好退下,但对朱成皓喊道:“小花,快点出来,我带你去玩。”朱成皓冲他一笑,点点头答应,薛阳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酒席设在一间大帐内,但酒菜十分丰盛,觉昌安先道:“我知道华将军向来体恤将士,已令族人为兵士送了许多肉过去。”这一路行来,众兵士都是以干粮充饥,腹内没有半点油水,今日可要大打一番牙祭了,华赤羽颇为感激,连连敬了觉昌安三碗酒。

觉昌安好奇道:“华将军,当年盛传你归隐山林,如何今日归来?又何以至此啊?”说着微微指了指他的断腿,华赤羽不愿将伤心事一遍又一遍提及,笑而不答,满饮一碗酒问道:“龙将军这几年在边塞如何?”觉昌安摇头叹道:“他为人倒十分骁勇善战,但为人刚愎,对我等族人视若猪狗,他几次证讨叛乱部落,我都提出要为引路,但这龙将军反斥我多事,一次他讨伐苏尔汉部,我知道有一条捷径可直通山上寨子中,但他偏偏不听,要从正面攻打,最后死伤千余人马才将寨子拿下,你说这又是何苦。”

华赤羽叹道:“他何止是刚愎自用,而且还十分迂腐,当年做副将时便是如此,现在成了将军,他个人多一份骁勇,兵士便多一份死伤。”觉昌安道:“说来也是,当年华将军在这边塞对我等友善,我们十分臣服,但这龙将军对我们如此,我们面上惧他,但心中却不怕他,臣而不服。”华赤羽沉重地点点头,觉昌安又长叹一声道:“前几日,这龙将军竟然差人在我营帐中做妖法,勾去了我营帐中弓箭手的魂魄,这几日我部落中弓箭手个个变得不言不语,只知吃饭睡觉,如同傻了一样,眼见明天就是九大部落的赛箭盛会,我部落简直就要没人可以参赛了。”

“啊!有这等事。”朱成皓和戒心顿时明白为何刚才薛阳陶那么痛恨玄机营,华赤羽却沉吟一番,严肃道:“你怎么知道是玄机营所为。”

觉昌安道:“就在前三四日,我部落附近驻扎了一个营寨,所打出的旗号便是玄机营的,我等过去招呼,那里的兵士对我言说,奉龙将军之命,在此公干,也不让我靠近,但听得清楚里面有钟鼓之声。后来他们走了,前天开始,我部落的弓箭手就成了这般模样。”

戒心道:“这里面一定有人做法,故意勾去了魂魄,若不救治,半月之后将要毙命……””

觉昌安点头道:“昨天有个在这里经过的中原人士也是对我说的,能拯救我弓箭手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麒麟使的笛声,所以我今日……”

朱成皓刚要说话,华赤羽如芒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先问道:“那个人什么模样。”

觉昌安略略想了一下道:“四十岁左右,眉眼宽阔,身材健硕,手提一把大关刀……”

“申惊雷!”不等他说完,朱成皓和华赤羽一起喊了出来。朱成皓只是好奇,华赤羽心中顿时一沉,起先他虽是觉得朱成皓神秘莫测,但尚是敌友难辨,忽听此言,立时涌出一层寒意,依他对龙行云的熟悉,龙行云绝对不会做这种勾人魂魄事情,冒龙行云之名的人定是申惊雷,他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怕将来自己联合女真人与他战斗,先行让女真人对玄机营留下恶念。

可是他为什么要替花清源扬名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花清源本来就是他们的人,这一切很可能就是个圈套,先让花清源带兵出城,将自己引出来,然后故意将兵权交付自己,而他在暗处,随时给申惊雷他们报信,就象今天这样,慢慢设下埋伏将兵士全部杀尽,变为他的行尸走肉军,他越想越深,又想起今日花清源的笛子关键时刻吹不响的事情来,再想想花清源语焉不详的身世和失魂引的来历,心头顿时不寒而栗。

觉昌安却没有听出他们言语中的惊奇,只是大喜道:“原来你们相互认识,那他所说的话就是真的了,麒麟使真的能救我部落弓箭手。”

华赤羽瞪了朱成皓一眼,冷冷道:“那姓申的和麒麟使颇为熟悉,应该所言不虚。”又对朱成皓道:“乐师状元,快请施法吧。”他言语冷峻如冰,哪里知道朱成皓更是心头迷惑,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申惊雷要替自己张扬,难道是自己……他一时想不明白,呆呆站立不动。觉昌安见朱成皓不言语,“扑嗵”跪下道:“请麒麟使大人救我左枝卫部落于水火,我定倾部落所有相赠。”

戒心徒有其名,他心思简单,对一切都毫无戒心,见朱成皓呆呆不语,认为他不知道该如何相救,上前小声道:“花兄弟不必担心,你的失魂引就可以救了他们。”朱成皓这才醒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下的觉昌安,暗道:“这未尝不是一个自己广播威信的机会。”伸手搀起觉昌安道:“我一定尽力而为,快快请起。”忽然想起自己的横笛已经被毁,又道:“请赠我一只横笛。”

觉昌安一愣,急忙传令下去拿一只横笛过来,但女真人很少用这清新雅致的乐器,哪里好找,半天无人送来,觉昌安脸上出现怒色,正要发火,薛阳陶忽然跑过来拿着一只羊角材质的筚篥对朱成皓道:“小花,你不妨用这筚篥吹来试试。”朱成皓想起刚才以埙声压倒对方笛声的事情,暗道:“这筚篥声吹来或许别有一番威力。”当即点点头。

觉昌安赶忙跑出去将全寨中邪弓箭手召集过来,果如其言,个个都呆若木鸡,口水横流,一言不发。觉昌安还要好言相求,突然一阵鹤鸣之声响过,朱成皓已将筚篥吹起。筚篥声吹奏的失魂引,比之埙声少了一份凄清,但这羊角却别有一番粗犷,那鹤鸣之声便如一只雄鹤独立山谷向天而啸发出一般,一时之间,山谷回响,林木呜咽,令人闻之动容。

一曲吹过,众人不觉都听痴了,众弓箭手一阵哈欠连连,如大梦初醒一样,再看已然神情焕发,觉昌安忙对朱成皓跪下称谢,敬仰之情,如同神明。薛阳陶也跑过来,一把拉住朱成皓的手道:“小花,你这乐律好厉害啊,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山洞里,帮助老虎打败敌人也是你这笛声。”想不到她居然能记得,朱成皓微微笑笑。

再回去用饭,觉昌安令手下人再添好酒好肉,倾其所有进行招待。薛阳陶这次也被父亲恩准进来,她和朱成皓坐在一起,两人兴致勃勃言谈不止。华赤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越来越沉,暗暗下定决心,今夜务必做个了断。

华赤羽再无心情饮酒,稍停一时,便起身告辞,觉昌安再三挽留,华赤羽执意要走,只好随他,朱成皓本要随他一起离去,薛阳陶却拉着他不肯放手,只好由华赤羽先行离去,他陪着薛阳陶言谈到深夜才慢慢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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