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失魂引

那乞丐原以为朱成皓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戏子,机缘巧合,被人利用而已。没想到他能奏出如此精妙的笛声,高声赞道:“小兄弟真不愧是天下第一乐师,若不是你今日这音律,这道士不知要伤多少兵士。”

朱成皓心中也正自得意,当年无意大师常说自己这音律只能仅供欣赏,但用来对敌却差之远矣,那日在山洞里暗暗吹来,他还忐忑不安,虽然最终得胜,他却不敢确定是由于自己这笛声还是老虎的威力,今日两番取胜,看来自己一路行来,这音律已经颇具风骨。听这乞丐夸奖自己,言语中满是敬仰,抬头淡淡一笑。

这乞丐大步到那道士身体前,探了探道士鼻息,疑惑道:“此人神智全无,却没有死,真是奇怪。”朱成皓也到近前看去,只见这戒心道士少说也有四十岁,体态清癯,颔下还飘着三缕长髯,看起来颇有修为,只是面容木呐,神情呆滞。他自然就明白了道士为何这般,有意救他,长身而立,背依一棵青松,拿出横笛,轻轻吹响失魂引,阵阵鹤鸣响起,此时残月空悬,皑皑白雪之上泻一片清辉,鹤鸣之声俞显清澈,众人不觉忘形。他一曲吹毕,五万人的兵营竟然鸦雀无声,众人都听痴了。

那乞丐突然高喊道:“妙啊,真神曲也,快看这道士。”众兵士这才醒过神来,都围过去看,那道士苍白的面颊竟然有了血色,慢慢眉毛轻轻动了动,微微睁开眼,众兵士见过他的厉害,忙将刀剑拔出,严阵以待。那乞丐尚心存戒备,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朱成皓却镇定自若地在一旁看着,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不觉吃惊于这戏子的气度。

这道士正是戒心,那日被龙魄刀所震,魂魄惊吓得随风四散,懵懵懂懂,整日飘飘扬扬,随波逐流,不知所踪,正焦虑无奈之时,忽听一阵清冽的鹤鸣声召唤,犹如当头棒喝,神智顿时清明,循着鹤鸣之声,慢慢返回,复归自己的躯体。他睁开眼慢慢扫了众人一遍,目光停在朱成皓身上,见他手中握着横笛,想必刚才那乐声是他吹奏,感激道:“谢救命之恩。”听他言语如此客气,众兵士戒备之心去了大半。那乞丐道:“你倒底是什么人?”戒心想要站起,臂上稍一用力,便觉剧痛,这才知道自己受了伤,他长叹一声道:“小道戒心,被龙魄刀所伤,躯体被天魔三曲所困,身不由己,听命于他人,刚才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龙魄刀?”那乞丐吃惊地打断他的话道,“你被龙魄刀所伤?”说着伸手将他搀起,道:“我们帐内说去。”又抬头对朱成皓道:“快让人为道长包扎伤口。”不待朱成皓答应,扶他进了主帅的营帐,言语之间,反客为主,仿佛他才是这五万兵士的统帅。朱成皓心头略有不悦,见这乞丐对龙魄刀如此吃惊,难道他也被之所伤,大起好奇之心,顾不上讲究那么多,让兵士传唤军中大夫,随他一起进去。

包扎完伤口,戒心又吃了些东西,喝了几碗水,他神色大好,遂将自身遭遇讲了一遍,那乞丐听他说起玄机营有五万兵士的尸体,眉目紧锁,大为叹息,又听说起尸体被劫,变得更是气愤万分,着急道:“天魔三曲到底是什么东西?”

戒心道:“天魔三曲为天竺邪僧伽叶所创,元朝末年,他来到中土,利用战火中死难的将士行尸走肉军,意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他所言与无意大师一样,但到最后提起应天府那一战,他果然说伽叶被打得魂魄俱散,六神俱灭。末了又感叹道:“天魔三曲因此而成绝响,失魂引在佛道中也渐渐被轻视,竟至失传。万万没有想到时隔百余年,天魔三曲重现于世,而小兄弟能得此曲,也是人间大幸事啊!”

朱成皓不由暗暗一笑。忽然看见那乞丐盯着自己问道:“你这音律的真的是失魂引?”他心中微起波澜,牢记无意大师的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不露身份,当下面上依旧一番好奇道:“这,这怎么可能?这曲子是小时候偶然从一本拾得的乐谱上所学,名字早已忘记,哪里知道什么天魔三曲,四曲,四混引,五混引的?”有意岔开话题道:“莫非今日申惊雷那五万兵士是就是从道长那里得来的尸体……”将今日校场之事又叙说一遍,有意告诉他们申惊雷手中所拿的正是龙魄刀,戒心吃惊道:“那定然是行尸走肉军无疑啊,原来杀我们的也是朝廷的人。”那乞丐更是大怒,起身骂道:“原来是申惊雷这狗贼为恶,我势必将之碎尸万段。”

朱成皓有意引导他,摇头道:“今日校场打斗时,天魔三曲并非申惊雷吹动,他背后定然还有高人?”戒心也道:“对,当时打斗,最后吹响的一声战魂曲,这此人应当是幕后高人,可惜我没看见他的面容。”

“高人?”那乞丐凝目沉思一阵,点头道:“对,定然还有高人,否则以申惊雷的官职,不过是个赳赳武夫,他怎能请来圣旨调玄机营出关呢?这幕后之人一定心怀叵测,他训练行尸走肉军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造反。”看一眼朱成皓,又道:“现在看来这雪玉麒麟不过是个是个噱头,此人骗取圣旨让兵士出关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同样葬身关外,为行尸走肉军增添力量,一方面消弱了皇帝的军队,另一方面,增添了自己的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这乞丐居然分析得如此深刻,朱成皓的心顿时向下一沉,看一下那乞丐和戒心,狠狠道:“我们必须制止他这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乞丐看他一眼,冷冷道:“为什么阻止他?”

朱成皓傲然答道,“当今朱家皇帝乃是堂堂真龙天子,朱家子孙个个都是龙族,他们才有资格做皇帝……”言语中充满自豪,

那乞丐冷笑着打断他地话道:“天下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谁当皇帝与我等何干,何必为了什么龙族,葬送了自家性命。”

“你……”朱成皓顿觉他面目可憎,十分让人厌恶,怒道,“你怎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无量天尊。”戒心宣了一声法号,想起那被杀的十三名师兄弟,武当十四心情同手足,此次下山,约好了同进同退,然而只剩了他孑然一人,心中一阵大痛,道,“当年天竺邪僧伽叶也曾滥杀无辜,用来训练行尸走肉军,要与朱元璋争夺天下,我祖师爷爷张三丰联手少林方丈号召天下佛道联手,共同击败天竺邪僧,据《伏魔录》所记,三万名佛道两界弟子围攻天竺邪僧的行尸走肉军,应天府一役,碧血横飞,风云变色,草木含悲,最后天竺邪僧六神俱灭,朱明天下得以保全。三万名佛道两界弟子所余不过三千人,何其悲壮。后人曾问及祖师爷爷,牺牲佛道弟子保全一姓王朝,是否违背修行真意,祖师爷爷说,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我们不是为朱明王朝计,而是为那被天竺邪僧滥杀的无辜计,为天下苍生计啊。”他擦去一把泪水,又叹气道:“为国为民的大话都是祖师爷爷那样的开山鼻祖说的,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道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但我一定找他讨个说法,为我师兄弟报仇。”

那乞丐神色一震,这话完全说到他心中痛处:“一个道士死伤十三名师兄弟,都要立志复仇,而我三百名弟兄惨死,岂能不让这狗贼付出代价。”他看一眼朱成皓,当即声音低了下去,道:“我一个废人,一无所长,又能怎样?”

朱成皓紧紧盯着他道:“这军营布阵全是你一手安排,可见你兵法精通之深,绝非一个废人。”那乞丐等着就是这句话,他点点头,看着朱成皓道:“既然我如此精通兵法,那你可敢将这五万兵士的统领权交与我?”

朱成皓心中一颤:“费了这么多的口色,原来他目的在此。”稍一犹豫道,见这乞丐面带冷笑看着自己,忙道:“这五万人马本就是我们共同统领,何分彼此。”那乞丐紧问道:“也就是说我可以统领这五万人马?”听他言语上步步紧逼,似乎不得这兵士统领权誓不罢休,朱成皓不禁心生厌意,抬眼瞪这乞丐,他的眼神中自有一股华贵和高傲,若紫电耀霆,穿云裂雾,往常别人与他稍一对视,便拜为下臣,但这乞丐却是毫不畏惧,也静静看他,他的目光冷峻,有着一种曾经沧海的沧桑,又有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度,还带着一份看透一切的洒脱,朱成皓眼神中的锐利都被他转瞬之间化为无形,半天,朱成皓将目光移开,点头道:“自然您也可以统领。”

那乞丐拄着那支铁枪站起,躬身一拜道:“小兄弟心胸如此宽广,在下佩服。”转身走出营帐,在外长啸一声,高亢激昂,声动四野。军营之内一阵骚动,所有兵士闻声而动,一时之间,五万人全部出帐,一起集于他面前,都吃惊地望着这乞丐。朱成皓与戒心走出营帐,见此情形两人心中都吃了一惊,难道他这啸声比天魔三曲还要厉害。

那乞丐满目威严,扫视一遍道:“玄机营兵士都到了吗?”“到了!”众兵士一起高声应答,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有兵士突然道:“华将军,你真的是华将军吗?”众兵士一阵激动,都踮着脚尖仔细查看。那乞丐大声道:“不错,我就是当年的华赤羽。”朱成皓与戒心互看一眼,都是一脸惊讶。

众兵士高呼一声,华赤羽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道:“当年离开玄机营,我和我带走的三百兵士都希望自己能够从此过上安宁的日子,不再在这边塞吃苦,而你们跟着龙将军留下,更是希望自己能够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可是谁曾想到,我们全都错了,朝廷对我一路追杀,将三百兵士全部斩杀,而你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也成了一句空话,到最后也不能回家。”

兵士亲见今日申惊雷兵士厉害非常,诸人无辜被赶出山海关,而这所谓麒麟使又不知是否能可依靠,军心早已涣散得如风中浮萍,忽听华赤羽之名,众兵本就是他的手下,对他十分钦佩,故而刚才他啸声一召便来。有些新兵虽是没有见过华赤羽,但华赤羽用兵如神之名在边塞处处传扬,早被奉为神明,听他一席话,军心顿齐,斗志大起,一起高喊道:“愿听华将军号令。”华赤羽下令道:“好,今日起我们就要一起和衷共济,为国除逆,各回营房,明日听令。”诸兵士当即散开,各回营房歇息。

朱成皓早闻华赤羽之名,小时候听说他在关外作战,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对他崇拜之至,奉为心头偶像,可后来听说他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此人在心目中便一落千丈,他只道这断腿乞丐绝非泛泛之辈,未曾想他竟然是华赤羽,此人忠奸难辨,自己贸然将五万兵士的统领权交付与他,也不知是否能靠得住,心中登时多了几份警惕。

三人一起回了营帐,戒心喜道:“原来阁下便是名动关外的玄机二将之一,有华将军这样的神将在此,定能打败那些狗贼。”朱成皓上下打量一番他,道:“华将军当年何以离开战场啊?”

华赤羽道:“我当年前在这里为将,朝廷不顾兵士死活,所下军令都是让兵士处处冒险作战,虽是指挥得当,能打胜仗,但兵士伤亡也十分严重,朝廷也不许我等换防,我一怒之下,要带众兵士逃离此地。副将龙行云为人迂腐,坚决反对,说什么军人食君禄、知君恩,就应当为国效力,他劝众人在此英勇做战,他会上书朝廷让大家换防,将来一定博个封妻荫子。结果我带了三百兵士走了,他带着那些人依旧在此作战。”

他苦笑一声又道:“我带着三百兵士就在这关外的深山处居住下来,过了五年幸福安康的生活,可惜,朝廷最终还是找到了我们,将我们部斩杀。”他言语哽咽起来,擦去一把泪水,指着自己的断腿道:“我这腿便是被官兵所斩,兄弟们拼死拦阻官兵,将我扶上马背,我这才得以脱逃到此。”他看一眼朱成皓,道:“我身负大恨,怎能轻易放弃,刚才对花兄弟言语相饥,便是想把这五万玄机营兵士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还请花兄弟原谅。”

听他说得如此悲惨,朱成皓对他当年沙场逃离心中也多了一份谅解,稍稍放心,淡淡一笑道:“我一个戏子哪里懂得带兵打仗,自然还是您来统领。”有意趁机鼓励士气,慨然道:“我们是否明日便攻打山海关?”

“不可。”华赤羽连忙摇头道,“山海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更难是对手,再则,我们目前尚不知申惊雷幕后高人是谁,敌在暗,我在明,也是大大不利。”

他说得颇有道理,朱成皓失望道:“那我们应当如何?”

华赤羽似乎成竹在胸,慢慢道:“当前我们首要之事便是要防止申惊雷的行尸走肉军再扩张人数,其次便是要增加我们自己的力量,因此我们现在急需去和龙行云的八万大军会合,告诉他朝廷中贼人的真实意图,然后再联合金峰国和女真部落,那时我们力量壮大,再来攻打就胜利在望了。”他看一眼戒心和朱成皓,又道:“当务之急是我们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和龙行云会合一起寻找雪玉麒麟,因此是务必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现在军营内,否则,他们一定设法将我除去。”

他这一番安排,让朱成皓和戒心都大为佩服,朱成皓对他的警惕之心去了大半。三人言谈一阵,直到深夜方散。早有兵士为华赤羽和戒心扎好营帐,二人刚要出门,戒心突然惊喜道:“清心!”双手在胸前小心地捧住,似乎看着什么东西,道:“二师弟,你怎么在这里?三师弟他们呢?”说着痛哭起来。

戒心和朱成皓看过去,他手上却是一无所有,不知在和谁说话,华赤羽拄这铁枪上前,轻拍戒心肩膀,戒心这才止住哭泣,道:“我二师弟清心。”口中默念几句咒语,手上隐隐显出一个虚无飘渺的人形来,大致看得清楚,也是个道士,朱成皓认得正是那日在悬崖上笑他的清心,恐他认出自己,忙向黑暗处站了站。

清心双纯翕动,幽幽道:“师兄弟的魂魄都被龙魄刀所斩,唯独我并非直接死于刀下,魂魄才得逃脱,然而魂魄虽得自由,但已被龙魄刀重创,孱弱得不经清风一吹,难入五道轮回,每日随风游荡,都快不成人形,这几日北风凛冽,我们便被刮到这边塞之地,路经此地时,忽听失魂引曲目,随乐而舞,这才渐具人形,能抗得住风吹了,见您在此,就更不愿走了。”一席话说完,他魂魄渐渐就要隐没,戒心忙念了几句咒语,这才又稳住。

朱成皓和华赤羽见戒心哭得伤心,他二人也是束手无策,戒心忽然停住哭泣,扑通对朱成皓跪下道:“求花兄弟救我师弟性命。”朱成皓以为他要自己吹起失魂引,赶忙应了一声,拿出横笛,又要吹起来。戒心哭泣道:“这失魂引能引得失形魂魄初具人形已是最大的功效,再吹起来,效用不大。”

朱成皓无奈道:“那我如何相帮?”

戒心道:“他负伤过重,只有借助生人气息调理。”见朱成皓和华赤羽都是一脸迷惑,又解释道:“就是找一个体格健全,生气蓬勃的人来让这魂魄居其体内,每日依靠这人的气息调理,过个三五载,他们魂魄修养完毕,自会从花兄弟的体魄脱身而出,那时进入五道轮回,重新做人。”看一眼朱成皓,又道:“我们三人中,属你最年轻,朝气蓬勃,心气平和,十分合适。”说着深深一拜道:“求花兄弟一定救命。这魂魄居你体内,和你魂魄融为一体,于你毫发无损。”

朱成皓恐这魂魄对自己不利,本不愿意,听他如此说,才放下心来,点点头,平心静气,道:“让他来吧。”戒心站起身来,喝一声去吧,将桃木剑一抖,两道红光从朱成皓鼻孔钻入不见。朱成皓但觉体内稍稍一重,便再无异样,冲戒心微微一笑。戒心竟然也如孩子般破涕为笑起来。

华赤羽顿时想起自己那些弟兄,也伤心道:“不知他们的魂魄如何……”戒心道:“他们有魂魄在,来世还可为人,但我那十二个师弟,魂魄都被斩了,永世不得超生……”说到此处,两人心头仇恨一起涌上,誓道:“一定为他们报仇。”

夜色中,申惊雷轻轻一跃便跳过山海关城墙,他如同乘风一般在城内穿房越脊而行,很快到在一处隐蔽的院落前,飞身进入,听得里面有个苍老空寥的声音道:“如何?”他垂手躬身道:“属下刚才按您所说用鼓声驱使戒心的尸首去偷袭麒麟使的军营,果然麒麟使会吹奏失魂引,看来之前听到失魂引不是那日女子所奏,而是这麒麟使……”

“哦!”那苍老空寥的声音道,“真是冤家路窄,他今天竟然以鼓声将失魂引的旋律敲击出来,差点骗过了我,不过据那些和尚们说失魂引要发挥全部威力,则吹奏的人必然要有悲天悯人之心,要深谙古直悲凉之意。麒麟使尚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能懂多少,想必这威力也有限得很,回头老夫试他一试。”

申惊雷长吁一口气又道:“还有,当年逃脱的华赤羽竟然也到了这里,那道士也被他们救活了。”

那苍老寂寥的声音沉默半天,突然阴阴地笑了一声道:“甚好,甚好。”

申惊雷道:“属下现在就去杀了他们所有人。”

苍老空寥的声音道:“他们的用处还大得很,现在杀了岂不可惜。”

评论

打 赏:¥
回复:
CTRL+ENTER快速发布
评论:
CTRL+ENTER快速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