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玉门被遮

随着申惊雷一起前行,一切都变得枯燥了,申惊雷只问一些那少女的事情,朱成皓除了知道她自称名叫薛阳陶之外也一无所知,照实答复于他,申惊雷见问不出什么,也不为难,闭口不言。朱成皓却对他大感兴趣,他记得那夜风雪中劫掠尸体还有个白衣老者,他有意问道:“指挥使不仅武艺高强,音律也很动人,不知尊师哪位?”申惊雷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并不言语,朱成皓又试着讨好似地道:“我虽是个戏子,却对音律十分痴迷,您能否传授于我。”申惊雷狠瞪他一眼,道:“你不配!”完全是不屑的口气。

朱成皓也不生气,又要再问,没等开口,申惊雷先道:“快快赶路,莫要废话了。”朱成皓见他一脸杀气,沉默一阵不与他言谈,但过了一时,见他脸上杀气退了,又主动攀谈,旁敲侧击地问天魔三曲的事情,申惊雷虽不生气,却一脸严肃,只以嗯啊应之,绝不多言一句,真是如同一段木头一般。朱成皓大感失望,一次早上有意逗他,赖着不走,看他说不说话,申惊雷却以刀代言,逼他向前,朱成皓自然不敢碰硬,只好起身随他前行。但一路上却绝不肯就此放弃,不能学他一样做哑巴,一定从他身上了解一些东西,便喋喋不休如同自言自语般问一些与音律不相干的事情,申惊雷干脆捡了两根干草塞住耳朵,夜独居,食独桌,只要朱成皓赶路,便完全与他相干无事,完全形同陌路。

朱成皓完全无奈,心头对薛阳陶的担心日甚一日,不知道她在虎背上可曾平安,不知道她现在到了哪里?每天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盼着能遇见她,却又怕遇见她,再遭申惊雷的毒手。他这担心越来越浓,终于变成了思念,晚上睡在山洞里,层层寒意都挡不住自己梦见她,梦见与她一起奏乐的日子,梦见她调皮地作弄自己。他总能从梦中笑着醒来,而醒来后却是一阵惆怅和自责,惆怅的是薛阳陶不在自己身边,自责的是自己怎么能如此见异思迁,辜负了麒麟儿……

寂寞伴着思念,朱成皓百无聊赖中便以笛声自娱,日日练习薛阳陶传授他的音律,他无有筚篥,便将这所有音律都用笛子吹奏出来,尽量去掉那些尖锐的声音,让这些旋律都变得轻快顺畅,却又不失风骨,这一日中午他吹起守株待兔的曲子,竟然真的引来两只兔子跑来,撞死在岩石上,他大为得意。申惊雷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不屑地说道:“雕虫小技。” 朱成皓道:“我这是雕虫小技,你能用你那笛声让这死兔子动起来吗?”申惊雷立刻转过脸去,再不多说一句。

如此前行了四五天,已经快到山海关近前了,突然飘起大雪,朔风劲吹,席片大的雪花一夜落满关山,朱成皓早上从山洞里走出,登高远望,银妆素裹中的山海关,以奔放不羁之势引领着长城在险峰峻岭间蜿蜒盘旋成一条玉龙,更显得雄姿英发。朱成皓胸中豪迈不由得如万马奔腾,顿起澄清天下之志。

大步走向这天下第一关。

那守城的兵丁正在漫不经心地盘查过往行人,忽听麒麟使三个字,顿时一愣,不相信地上下打量一番,待验过印绶、圣旨,不由惊喜若狂,顾不得盘查行人,一把抱住朱成皓向城上诸人喊道:“快来看啊,麒麟使来了。”城上兵士一阵欢呼,纷纷跑下来,将朱成皓团团围住,满脸都是欣喜和敬仰之情,似乎朱成皓便是那难得一见的祥瑞。一名老兵喜极而泣道:“麒麟使来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大家快给麒麟使磕头啊。”百余名兵士一起跪下道:“见过麒麟使大人。”这突如其来的架势让朱成皓不知所以,他后退一步,问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特使,诸位这是何意啊?”

“你可不是什么小小的特使。”突然旁边有人淡淡地道,“你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朱成皓循声看去,说话的竟然是这城门洞内躺着的一个乞丐,铺盖了些稻草躺在哪里,脸上、身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冷冷地看着朱成皓又道:“我在这里天天都听到他们谈你,对你早是望眼欲穿……”不待他说完,忽然看见他身后站着的申惊雷,眼神顿时变得暗淡,闭口不言,翻身面朝城墙躺着。

“望我做什么?”朱成皓吃惊地再去问,不待那乞丐回答,忽听有人哈哈笑道:“麒麟使你终于来了。”抬头看去,迎面走来一人,身材高大,披着一幅明亮的盔甲,众兵士惶恐地起身,各守本位去了。朱成皓正自疑惑,此人到在近前跪下拜道:“玄机营副将南宫淳见过麒麟使。”

朱成皓听过此人名头,知他为人忠勇,是名难得的好将官,赶忙上前搀扶起他问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特使,大家为何如此盼我?”南宫淳待要说话,申惊雷近前一步道:“我有皇帝密旨在身,请南宫副将速速到校场召集人马听我宣旨。”

听他这话,朱成皓猛吃一惊,没想到此人城府如此之深,一路行来,自己只当他是替那两个锦衣校尉捉拿那薛阳陶而来,哪知竟突然说起圣旨之事。倒是南宫淳高兴道:“麒麟使果然给我们带来福音。我们这就奔赴校场。”言语间,带着他们往校场而去。

走出很远,朱成皓无意回眸一瞥,看见那乞丐拄着根棍子起身,原来他只有一条腿,左腿从膝盖处往下皆无。那乞丐望望他们,端着破碗,蹒跚走出城门洞,乞讨去了。

校场有二三百亩之大,最北面是一处高高的点将台,正中摆着一面大鼓,南宫淳挥舞鼓槌敲动。三声鼓响,校场四周的大门内上万名兵士如洪水般涌入。南宫淳放下鼓槌,拿起两面旗子对着兵士高高举起,一阵摇动,众兵士迅速站立成队,森然有序。

南宫淳收了旗子,上前对申惊雷禀道:“玄机营五万名守城兵士全部聚起,请麒麟使宣旨。”听得麒麟使之名,五万兵士无不喜形于色,紧随着南宫淳一起跪下道:“见过麒麟使。”齐喝之下,声震天地。申惊雷冷冷地赞叹道:“麒麟使好威名啊!”

朱成皓正要搀扶起他,申惊雷抢先道:“诸位听旨”,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卷黄轴,大声道:“麒麟使与玄机营将士们接旨。”朱成皓也赶忙跪下,听他宣道:“即日起,着玄机营五万守城兵士归麒麟使统领,奔赴关外,与关外龙行云所率的八万名玄机营兵士一起迎接雪玉麒麟归来。守城之责,由锦衣卫指挥使申惊雷担当,此乃国之大事,诸位务必殚精竭虑,不可懈怠。”

他圣旨尚未宣完,南宫淳与五万玄机营兵士便惊得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喜色全无,人人都十分惊诧,话音刚落,众兵士一阵喧闹。兵士们纷纷喊道:“我们早听说麒麟使来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怎么麒麟使来了,非但不让回去,反又让我们出关?”朱成皓全然明白辽东兵士对自己恭敬的原因,看来是已经有人先行到此散播过言论,他心中猛然一惊,此人要将五万兵士赶出关外,莫不是有意让他们送死。

看着众兵士喧嚣,申惊雷却神色不改,站在前面,面无表情道:“诸位误会了,圣上的意思是寻到雪玉麒麟就让你们换防,怎么可能麒麟使一来,你们寸功未立,就想换防呢?”众兵士更加愤怒,有人喊道:“我们在辽东二十余载,打了上千次仗,怎能说寸功未立?”其余兵士纷纷高声附和,立刻群情激昂,吵闹声响成一片,似乎要闹兵变。申惊雷目光一凛,显出无限杀机,停了一停,他轻轻摇摇头,转身看向南宫淳,道:“还请南宫将军说句话。”

南宫淳本来眉目紧锁看着众人,似有所思。听申惊雷叫他,大步走到巨鼓前面,双手挥动鼓槌,“嘭嘭”两声巨响,将众兵士喧闹声压了下去,大声道:“我们身为士卒,自当为国尽忠,报效朝廷,换不换防,回不回家,本无所谓。”他停了一下,用目光深情地扫了一眼众将士,他在军中向来待兵士亲如子弟,打仗从来都是身先士卒,故而威信极高,目光扫过,众兵士都惭愧地低下头去,谁不敢再吵嚷半句,校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兵士都静静听他往下说。

申惊雷面露喜色,夸奖道:“还是南宫将军能识得大体,真乃国之良将,听说当年华赤羽要巧舌如簧鼓动将士们当逃兵,只有你和龙将军坚决反对,才未能使他奸计得逞,堪称砥柱中流……”他话未说完,忽然南宫淳目光横扫,冷若寒芒,似乎刺透他心胸,申惊雷吃了一惊,不由后退一步,话也顾不上说了。

“但是,”南宫淳一字一字地慢慢道:“这道圣旨明显不妥,我们不能遵奉。”此言一出,五万兵士神情一震,抬起头来,尽皆呆住。刚才听他一番言语,申惊雷原以为他和龙行云都是极为迂腐之人,没料到南宫淳话锋一转,竟说出这样的话,他愣了一愣,才喝斥道:“南宫淳,你好大的胆子,敢说圣旨不妥,难道你想抗旨不成!”南宫淳点点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言语斩钉截铁,不容丝毫回旋。他看看朱成皓,又道:“雪玉麒麟再重要,关外龙将军的八万兵马足够配合麒麟使了,没有必要去再让守城兵士也过去。”

朱成皓心中也正在盘算着如何阻止兵士出关,听南宫淳此言,心中暗喜,看来此人堪当大用。

申惊雷对他怒目而视,道:“让你们也去,是为了所有兵士都能立功受赏,早日捉到雪玉麒麟,好让你们早日换防回家。”言语中变得已是声色凌厉,气势逼人。

南宫淳却毫无惧色,与他直目相视道:“我等在边疆二十余载,白发将军征夫泪,哪个不想回家陪伴父母妻儿,但岂能以私废公,山海关乃国之门户,我等如果都去找雪玉麒麟,谁来守城,不管华赤羽将军,还是现在的龙行云将军都曾说过,关外作战与关内守城同样重要,如果一味作战,城内空虚,被敌人断了后路……”他言语先是深沉,说到最后越来越快,已是非常激动。

“住嘴。”不容他说完,申惊雷怒叱道,“难道我就不能守城?”

南宫淳更加激动道:“我等都出去了,没有兵,你一个人如何守城?”

“没有兵?”申惊雷连声冷笑,“你太小看我了,我不但有兵,而且还是神兵天降。”对外大喊道:“众兵士在否?”一阵缠绵的笛声扬起,上万人齐声道:“在。”气势雄壮,声震屋瓦。随之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向外看去,校场四周全是兵士,齐齐走来,他笛声停住,众兵士也停住不走,站立整齐。申惊雷冷笑一声道:“这才有两万名兵士,还有两万在关外待命。”斜眼看着南宫淳:“怎么样?我有无兵士?”

众人都大吃一惊,朱成皓听得出来,刚才那音调正是天魔三曲,仔细看向那些兵士,果然个个面色发白,没有半点生气,他想起那夜劫掠尸体后那人说过兵发山海关,这些兵士应该就是那些尸首了。但刚才那笛声并非申惊雷吹响,音调也比申惊雷刚猛许多,定是那夜的老者无疑了,看来凶险得很,自己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一定要严格践行无意大师那四句话。遂做出一幅懵懂无知的样子,静观其变。

南宫淳简直不敢相信,他跑下点将台,细细看过那些兵士,他不知道这些是死尸,但见都是神情呆滞,面容枯槁,没有半点士气。抬头向点将台上大声道:“兵士如果个个都是羸弱之士,又做何用?”

“羸弱?我的兵士羸弱?”申惊雷压着怒气道,“南宫淳,听说你的流星锤使得不错,在这玄机营中除了龙行云,没人比得过你,你可随意从这兵士中选出一人与你比试,倘若你能赢得了,就算我这兵士羸弱。”

南宫淳的功夫在这边塞之地颇有名气,一挂流星锤出神入化,他也深为自负,听申惊雷如此说话,显然很是看不起他,怒道:“那我就会会你这天兵天将。”拿起自己流星锤,走到队伍旁边,随意点了一个人。申惊雷冷笑一声,退到点将台后面,让台下看不见他,怀中掏出一根横笛,吹奏起来,看来这次他要自己出手了,果然一阵轻柔笛声响过,那兵士走出队列,与南宫淳一起到校场中,玄机营兵士团团围住,看他们比武。

南宫淳打量一番那兵士,见他又瘦又小,满面菜色,唯恐伤了他,便道:“我是将,你是兵,你先出招。”忽听那轻柔笛声一转,变得凌厉而紧迫,已经变为催魂曲了,朱成皓凝眉细品,他这笛声和刚才场外的音律力道差距不小,看来他也是个初学者,但指挥僵尸已经绰绰有余。登时那兵士既不言语,也不拿兵刃,右手挥拳向他面门打来,这是十分平常的一式,南宫淳为人忠厚,不使用流星锤,也空手一拳直顶过去,完全拼的是力气,双拳相抵,“喀”的一声,南宫淳手臂剧痛,再用不上半分力气,竟已断了,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兵的力气如此巨大。

小兵左臂又是一拳直打南宫淳的太阳穴,南宫淳不敢再以硬碰硬,左手挥起流星锤顶过去,那小兵也不躲避,“彭”的一声,一拳打在他这六十多斤大锤上,南宫淳顿觉手中铁链一阵剧烈抖动,那流星锤在那小兵的一击之下,竟然弹了回来,躲闪不及,结实地砸在自己面门上,登时满脸是血。那小兵趁机一把夺过流星锤,挥舞起来,丝毫不亚于南宫淳,锤锤砸向他致命之处,南宫淳血迷双眼,躲闪十分笨拙,几次险险避过,显然他不是这僵尸的对手。

朱成皓不忍心看着朝廷猛将如此丧命,有意助他一臂之力,往日他这失魂引也是用笛子吹奏,此刻他不敢直接吹响,回头看见点将台上的大鼓,有意大声道:“我来擂鼓助威。”大步走到鼓前,挥起鼓槌,将失魂引的音律用鼓槌敲击出来,失魂引的音律本是清净雅致的,丝竹类乐器才正合其道,用这嗵嗵鼓声敲击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完全不合鼓点。

申惊雷听起来,只以为朱成皓是胡乱敲击,十分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但吹奏之中不能言语,只得随他去了,奋力催动笛声,但突然之间感觉自己这催魂曲不似先前那么顺畅了,吹奏起来,越发得费力,最后自己把全身力气用上,音律还是渐渐凝噎。

朱成皓听得申惊雷这笛声渐渐虚无,场上僵尸行动慢慢变缓,他意识到自己用鼓声敲击出来的失魂引起了作用,心下大喜,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依旧用力敲击,场上南宫淳渐渐缓过了力道,擦去脸上血污,将流星锤一把夺了过去,单臂挥舞依旧虎虎生风,一锤砸在那僵尸腿上,听得咔嚓一声,骨头已断,僵尸单膝跪倒,围观兵士一阵欢呼,朱成皓心中一阵宽慰,看来此行平定这帮贼寇也非难事。

南宫淳为人大度,见那小兵已经没了还击之力,不再出手,大声问道:“你认输吗?”他话音没落,突然场外笛声骤然响起,虽是竹管之声,但音律宏大竟然盖过朱成皓的鼓声,朱成皓敲鼓的手腕也顿时一麻,他听得出来这是场外高手吹起笛子来帮助申惊雷,有意和他一较高低,要用力敲起失魂引,但那音律便如异军突起,诈行诡道,始终漂浮在他的鼓声之上,转瞬之间,自己这鼓声竟成了他这音律的烘托,让他这音律更加雄壮有力,朱成皓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对手,急忙停住不敲。此时那僵尸随着笛声猛然抬头,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过去,一头撞在南宫淳胸口,南宫淳整个身子横着飞出一丈开外,怦然落地。那笛声顿然消失。

申惊雷的笛声指挥着那小兵一言不发,回归本队,他收了横笛,哈哈笑道:“南宫副将,我的兵士可算羸弱。”南宫淳爬在那里一言不发,有兵士上前把他拉起,身下竟然已是好大一片鲜血,早已没了气息。众兵士痛哭失声。

一代名将就此惨死,朱成皓怒火上涌,伸手去摸怀中笛子,想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冷眼看了一番申惊雷,又镇定下来,莫说自己这失魂引目前绝非是那老者的敌手,就算是他的敌手,我一旦吹响,恐怕申惊雷这龙魄刀就斩杀过来了,悄悄放开横笛。盯着申惊雷道:“南宫淳系朝廷任命的边关大将,你怎能随意斩杀?”

申惊雷哈哈一笑道:“麒麟使错怪我了,南宫淳系比武误伤而死,再则他抗旨不遵,也该是死罪。”此时身后兵士哭得更响,申惊雷大声道:“哭什么?南宫淳抗旨不遵,咎由自取,再敢效仿他者,杀无赦。”众兵士被骇得停住哭泣。

朱成皓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还要说话,申惊雷抢先道:“皇命紧迫,事不宜迟,请麒麟使今日便带这些人上路。”又转身对众兵士令道:“今后守城之责,就有我担当。你们好生随着麒麟使去寻找雪玉麒麟,找到后自然可以换防回家。”言罢,使个颜色,一名随从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抱住朱成皓道:“麒麟使随我走吧。”

朱成皓厉声道:“狗奴才,安敢如此。”那随从也不听他言语,抱着他快步走下点将台,台下似乎早备好了马,将他抱上马,在马屁股上狠拍一掌,那马受惊直向外冲去。

申惊雷道:“诸兵士随麒麟使去吧。”那轻柔的笛声再度响起,校场外的兵士潮水般涌入,玄机营兵士还待犹豫一阵,那些兵士便挥拳相加,南宫淳尚且是一无名小卒的手下败将,普通兵士又岂是对手,兵士无奈,只得随着朱成皓向外走。

朱成皓驰马大街上,心中只恨无意大师不传他法术,否则只要自己有无意大师一半的法术,申惊雷狗贼就不是对手,无奈,今日只能随波逐流,见机行事了,可这“机”又在哪里呢?回头看,申惊雷正得意地冲他笑着挥手。他猛然勒马,大声喊停,想要拦住众兵士,但身后五万兵士潮水般涌来,哪里能停得住,他喊了一声,便立刻被五万人滚滚的脚步声、马蹄声、哭喊声淹没了,就这样不由自主出了北城门。

刚出关隘,就听城头上有人喊道:“玄机营的兵士听清楚了,今日起,你们迎了雪玉麒麟还则罢了,否则,军士有入山海关者死罪。”众兵士本就望着关外茫茫群山,正觉前路漫漫,不知何往,忽听此言,立刻军心大哗,掉头又向关内涌去。忽然一阵擂鼓声响起,朱成皓心中一惊,暗叫不好,顿时喊杀声四面响起,周围皑皑白雪掀起,一时之间,满山遍野中站满了兵士,一起冲了下来,朱成皓见这些兵士与关内那些兵士一样神情,想必也都是尸体,随着关内鼓点般的笛声,这些兵士骁勇异常,到了近前,挥刀便是一阵砍杀,玄机营众人全然不是对手,不一时,便有一批人倒在血泊之中。

朱成皓看向城头,申惊雷正得意地看着他,不由怒道:“申惊雷,你敢用天……”说了一个字,他忽然想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认出他的笛声和尸兵,否则必先除我而后快,当即改口道:“你敢屠杀朝廷官兵。”申惊雷冷冷看他一眼,转过头去,走到城墙里去了。

朱成皓无奈,回头再看兵士已经倒下一二百名,雪地都成了红色,而且这些兵士已经完全将自己的人马围住,看来是势在必杀,他一狠心就要掏出笛子与他抗衡,但就怕暴露自己,引来杀身之祸,壮志未酬身先死。

稍一阵踌躇,猛然想起薛阳陶那日吹奏的引狼曲,当即学着那些音律用力吹响,情急之下,也不去考虑是否好听了,呜呜如群狼尖叫,令人闻之战栗,果然他一曲未完,就听四周一群狼嚎,北面跑来上千只狼,嚎叫着冲过来,对着这些尸体便是一阵撕咬。朱成皓起初还担心自己音律中多斧凿雕饰,没有风骨,难以奏成呢,但没想到竟然能一次吹奏成功,引来这么多的狼,他心头一阵狂喜。却浑然不知他往日满心风花雪月,自然音律中风骨不足,但今日望着兵士倒在血泊,心中已经满是悲怆,音律便多了些风骨,这成功不足为奇了。

有了群狼助阵,僵尸队伍果然发生混乱,众兵士才有了还手之力,立刻一批僵尸被打倒在地,朱成皓心头更是欢喜,放下笛子大声道:“用力还击……”

“还击什么?还不快撤。”突然有人大声打断他的话,朱成皓循声看去,自己马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单腿着地,拄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枪,身上衣衫更是破破烂烂,正是今日在城门洞见过的断腿乞丐。见朱成皓吃惊地看着他,这乞丐又道:“单靠这狼群无法战胜对方这些兵士,还不快撤。”

朱成皓迟疑一下,才觉这乞丐说得有理,但望着上万人马,混战之中,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下令,望着乞丐呆呆愣住。这乞丐不耐烦喊道:“传令官。”立刻从一旁跳出一人,乞丐道:“麒麟使令你鸣金,让军队向北而退”这传令官看向朱成皓,朱成皓赶忙点点头。传令官快速退下,随之便响起一阵锣声,一名兵士站在高处,向北挥动令旗,数万人马立刻向北跑去。那乞丐翻身骑在朱成皓坐骑后面,狠摔一鞭,也急速向北而退。

奔出五六里路,那乞丐回头望望,见刚才砍杀他们的那些兵士并未追赶过来,而是纷纷掉头,列队鱼贯而入城门,大声传令军队停下,五万人一起站住。大家一起回头看时,那些兵士全部进城,城门砰的一声关上,吊桥高高悬起,远远看去,城门外干干净净,连刚才被杀的玄机营兵士的尸体也都不见了,再看城上将军旗已换,一面写着“申”字的军旗迎风飘得正急。

众人立在这风雪之中,象是被遗弃了的一群,倍觉凄凉,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痛哭流涕,众兵士乱作一团,有一些坚毅的将官也全无计策,齐齐看向朱成皓,请他下令。朱成皓虽然读过几本兵书,但都是纸上烟云,何曾遇过此等阵势,他想后退,可是关门被遮,没有退路;他想前进,可是飞雪漫漫,不知所踪,心中一阵反复思量,犹豫不决。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身旁那断腿乞丐低声道:“前面不远处有片松林,依山背风,军队晚上可驻扎那里。”一个乞丐竟对行军打仗的事情这么精通,朱成皓不禁疑心此人是何来头,是敌是友?当即迟疑了一下,未敢贸然应承,那乞丐又低声道:“你若信我就随我来。”说着,拄着铁枪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朱成皓还要犹豫,待看看天色漠漠,已近黄昏。把心一横,对众兵士大声道:“事已至此,哭有何用?快随我来。”催马赶上那乞丐,回头看众兵已经小跑跟上。

前行不远,果然有处松林,依山避风,比刚才好受不少,那乞丐看着朱成皓问道:“你是女真人吗?”朱成皓一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道:“我是汉人。”

乞丐疑惑地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会吹奏女真人的引狼曲?”

朱成皓顿时好奇道“我是跟一个朋友所学,这引狼曲是女真人的音律吗?”这乞丐点点头,道:“看来你那朋友是女真人了。”

“女真人?”朱成皓细细回忆薛阳陶的言谈举止,暗道:“她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不羁的野性,难道真的是女真人。”他再细想,却想不出别的什么证据来说明她的身份,反倒引起对她的思念,顿时一阵惆怅。

那乞丐看他一眼,也不再多问,站在高处看了一阵,又道:“安营扎寨。”朱成皓将军令传下去,那乞丐又暗给朱成皓讲一些布营的法子,朱成皓依言而行,很快营寨扎好,果然秩序井然,防卫森严。

朱成皓更是吃惊,暗道:“这定然不只是一个乞丐。”当下营寨扎好,令兵士烧水,又备一套衣服,供那乞丐洗换。

水烧好后,却不见那乞丐踪影。朱成皓想想自己从京师到此,一路之上,已是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遂令兵士把木桶抬进自己营帐洗用。刚脱了衣服,跳进桶内,营帐棉帘忽然被掀开,那乞丐拄着铁枪进来,顿时刮进一股寒风,朱成皓冻得一个哆嗦。他脸色微变,刚要发怒,猛地念及自己身份,只瞪那乞丐一眼,并未斥责。不料那乞丐见他洗澡,却比他还要愤怒,厉声道:“麒麟使,作为五万兵士的统帅,你可熟悉了这关外地形?你可知道从此地到龙行云所在处还有多远?你可知道军中粮草还剩多少?你可想过为何申惊雷把这五万兵士赶出山海关,还要进行斩杀……”一串责问连珠而来,朱成皓只知道带兵打仗,哪里考虑过这些问题,顿时懵了,愣了一愣才道:“这些事情我还未去考虑。”

“未去考虑?”那乞丐痛心道,“身为统帅,你怎么能什么都不问不闻,只顾享受,岂不是要置这些兵士们于死地啊?”看他雷霆震怒的样子,朱成皓先是心头生火,也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此人会摆九龙迷魂套的阵法,又如此关心行军打仗的事情,定非泛泛之辈,此行凶险,用他的地方还有很多,何不先探探他的底细,然后再加以拉拢,心中怒气渐消。他脸上故作满面委屈的样子道:“我不过是杭州的一个戏子,哪里配作将军,都是那申惊雷逼迫……”将自己如何做了天下第一乐师,如何在山海关做了将军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那乞丐听他说着,脸上怒气越来越浓,“啪”一掌拍在案上,骂道:“让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带兵出行,皇帝老儿是想让玄机营全部葬身关外啊。”长叹一声,又伤心道:“南宫淳死了,龙行云估计也快了,整个玄机营都快了,你、我也快了。”

他所言之事与自己心中所想并无二致,朱成皓以为他也知道了天魔三曲的事情,不由吃了一惊,一幅懵懂的样子问道:“玄机营声明赫赫,龙行云更是威名盖世,你何出此言啊?”那乞丐冷笑道:“且莫说别的,单说我们眼下,此去龙行云所在处和金峰国都至少要一月的路程,可粮草不足半月之用,我们岂不是要饿死了。”

朱成皓虽对军事了解不深,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却是早已知晓,惊道,“申惊雷怎么不给我等粮草……”话没说完,忽听岗哨大声喊道:“什么人?”接着便是一阵打斗声,那乞丐立即转身出去,朱成皓赶忙穿了衣服,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全黑,几十名兵士正围着一人打斗,有人上前禀报道:“袭营之人是名道士。”“道士?”朱成皓心里一动,令人举起火把,细看那来袭营的人,头戴方巾,身披道袍,手持一把桃木剑,显然是那夜被申惊雷龙魄刀所伤的戒心,只见在十几个兵士的围攻中居然游刃有余,已有几名兵士被他桃木剑重伤。

朱成皓细细观察,远处果然一阵阵声响传来,令他吃惊的是这不是日常所用的横笛,而是鼓声,细听之下,这鼓点完全是催魂曲的旋律,他心中一阵苦笑,今日自己在校场中用鼓声奏了一次失魂引,对方马上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他又听一阵,发觉这鼓声中失魂引威力不大,看来不是今日场外高手所奏。

当下伸手摸出横笛,此时已非中午在校场情形了,现在四周都是自己兵士,谅这申惊雷也不能将自己如何。

此时,又是两声惨叫传来,两名兵士被那道士斩断了手腕,这乞丐怒道:“好狠的家伙,胆敢如此杀我兵士。”一摆手中铁枪,单腿向前一纵,就要亲自冲上。身边忽然响起一阵鹤鸣,他神智一清,回头看去,却不见有鹤,朱成皓手握横笛正如痴如醉地吹着,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这鹤鸣声是横笛所奏,音律竟然如此近于天籁,难以置信。

鹤鸣声渐飞渐高,越发得清雅秀丽,最后纤音入云,若鹤翔于九皋,鸣叫于蓝天白云之间,回荡于高山大川之中,带着钟灵毓秀之气,借着一股淡淡的风吹入耳中,令人有醍醐灌顶之感,俗气尽脱,飘飘欲仙。那边的笛声顿时为之一挫,音律不由得变缓慢了,道士手中桃木剑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渐渐露出破绽,被兵士一剑划破手臂。那边的笛声赶忙用力催动,奏出的音律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再不是那样振奋人心。道士也渐渐不识这音律驱使,最后摔在地上,被兵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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