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乐师状元

“客官,醒醒。”朱成皓忽觉身边有人推搡,急忙睁开眼睛,触目是一个矮胖的男子,肩搭一条毛巾,手捧一个脸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朱成皓一惊问道:“你是谁?”

那矮胖子笑道:“我是小二啊,客官,该起床了。”

“小二?”朱成皓一愣,猛然意识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四周桌椅家具摆放有序,再看那矮胖子,他明白过来,自己住在客栈里,当即镇定下来,翻身起床,他急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也不便直接询问,脸也顾不得去洗,大步走出去,看来这是一间比较大的客栈,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才找到楼梯,下得楼来,走出店门,来到街上,是一条十分宽大的路,虽是清晨,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做小买卖的、推车拉货的、匆忙赶路的,各色人等都在忙碌着,看服饰都是汉人,听口音也不是关外了。他正自盘算如何询问他人,又不引人注意,忽然店铺内走出两个人,一面走一面相互言语道:“京城之内好玩之处甚多,我们参加了这乐师比赛,就四处好好游历一番,也不枉来了一次北京城。”

“北京!”朱成皓蓦然醒悟,这是京城,无意大师说他画的门名为随心所欲门,将人送到想去的地方,自己日思夜想回京城,心中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就是这北京了。他四下打量这属于自己的京城,心中一阵澎湃,恨不得一步赶到紫禁城去见父皇,然而街上人海茫茫,他三岁时离开京城,现在哪里还认得道路,转身想去问一下,忽而想起无意大师的四句话:“隐姓埋名,忍辱负重,随波逐流,见机行事。”自己若去见父皇,岂不是违背了隐姓埋名之意。

他激动的心顿时冷静下来,缓步退回店内,那小二凑上前道:“客官您也是要去参加乐师大赛的吧?本店为您备了莲子羹,清心润喉,助您夺魁。”

朱成皓刚才便听那二人要去参加乐师大赛,又听这小二提起,心中好奇,但面上不露声色,对小二笑道:“我可以要一碗莲子羹,但你要告诉我这乐师大赛是什么?”那小二喜道:“您还不知道啊,前几日皇帝颁下了一块名为天下第一乐师的金牌,令兵部尚书挑选一名乐师状元,天下乐师这半月以来云聚京城,各展神通,互拼音律,然而兵部尚书萧功成目光甚高,天下乐师竟无有能入他法眼,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不知道最终是否能挑选出来这天下第一乐师。”

朱成皓追随无意大师十几年就学了无数音律,有此大赛,他心中一动,喝了莲子羹,问了比赛地方,买了根横笛,大步赶了过去。赛场之内来去自如,只有几十名兵士在维持秩序,对人不加拦阻,朱成皓赶到时,一个大堂之内已经拥挤了百余人,堂上最高处端坐一人,头戴乌纱,身着蟒袍,看相貌已是知天命之年,但目光敏锐,身材健硕,颇具威仪,想必就是兵部尚书萧功成了,朱成皓在金峰国便听说他是父皇最宠信的臣子,今日一见,单从相貌上看就十分不俗,暗暗点头。

此时前面一个乐师正鼓动一张古筝,音律才起,萧功成眉目一皱,呵斥道:“此种庸俗音调也敢拿出来,下去吧。”乐师悻悻地收起古筝下去,又一名乐师怀抱琵琶走了上来,轻轻一拨,刚发出登的一声,萧功成直接打断道:“起调就不堪入耳。”这乐师刚要说话,萧功成令道:“下去。”这乐师满面怒色,抱着琵琶挤出人群,经过朱成皓身边时,低声骂道:“鲁莽武夫,懂什么音律。”朱成皓不由微微一笑,他心中颇为赞同萧功成的论断,也觉他这琵琶起调就差,弹下去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听也罢,但一个兵部尚书,本该是鲁莽武夫,却如此精通音律,真是奇怪。

萧功成扫视一遍众乐师,厉声问道:“下一个。”众乐师或是被他的挑剔所惊吓,竟再无一人敢上前,萧功成不屑地一笑,道:“真是可惜,我堂堂大明竟没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乐师。”朱成皓内心本就蠢蠢欲动,听他嘲讽,按捺不住,拨开人群,走上前去,道:“让我一试。”萧功成斜眼看他一下,道:“你不会连乐器也没有带吧?”朱成皓,从怀中掏出横笛,道:“一根芦管。”手按音孔,笛子凑近双唇,轻轻一口气吹出,笛声初起,便如清溪出谷,音律清越,似澄澈之水,毫无掺杂,一览至底,令人耳目一新,萧功成若遭电击一般,猛然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花正茂,本来喧嚣不平的众乐师瞬间也安静下来。

朱成皓暗暗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一阵得意,他吹得这才是一首最普通的《清源》便将众人惊成这般,自己这音律造诣看来的确很高了,更加用力吹起,笛声既而如涓涓细流缓行于涧,水击碎石,叮叮做响。闭目思来,恍若可见两岸绿树红花,浓荫之中鸟儿欢唱跳跃,顿有沁人心脾之感。

一曲吹罢,众人完全惊呆,半天萧功成才猛然站起身来,大步上前,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才问道:“乐师如何称呼?”

“我姓……”朱成皓本要说出真实姓名,猛然想起无意大师的嘱托,微微一愣,抬眼看这正堂之上悬挂着一副牡丹图,画中牡丹花开正盛,娇艳欲滴,遂微微一笑,躬腰道:“敝姓花,名……清源。”他随口便以自己这音律为名。

“花乐师,”萧功成赞道,“你的笛声飘洒逍遥,悦耳动听,清如雪山碧泉,洁若蓝天白云,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三月不知肉味,萧某佩服佩服……”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萧功成的的话,道“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阔。听一根芦管就大喊佩服,真是好笑。”说完一阵爽朗的笑声,如雨打银铃般清脆,循声看去,人群中挤来一名青衣少女,她大步走到正中,一双大眼睛灵动地扫了一眼众乐师,又上下打量了朱成皓一番,最后把目光落在萧功成身上。

此次为了选拔人才,萧功成特意吩咐外人可以随意进入,他早对自己会遇见各色人等有所准备,但一个少女如此大胆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萧功成暗暗打量了这少女一番,这少女虽是面容姣美,有着一等一的姿色,但不同于大家闺秀,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气,这野气又不同于乡野的气质,而是一种在富贵中浸淫过的野气,这股野气让这少女的美貌如朗月一般光辉灿烂,令人侧目,应当有些来头,只是萧功成一时猜不出来。当下也不以她的言语为忤,笑道:“姑娘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吗?敢问芳名?”

少女也不回答他,指着朱成皓问道:“你真觉他吹得好吗?”萧功成点头道:“这位花兄弟笛声清逸超然,卓而不群,自比赛以来,就属他的笛声最为优美。”

少女听得连连摇头,看向朱成皓道:“难道你不觉得自己这笛声中多斧凿雕饰之痕,少浑然天成之感吗?”朱成皓本来对自己的笛声颇为自负,见众乐师满目钦佩之色,萧功成连连夸奖,让他颇为受用,刚才听这少女贬低自己的笛声,以为不过是哗众取宠,但这少女的一番点评,却让他心中一震,无意大师往常也这么说的,这正是他笛声中的缺陷,非是个中高手难以评判出来,当即彬彬有礼道:“姑娘言之有理,请姑娘多加指点。”

少女见朱成皓认输,咯咯笑起来,对萧功成道:“你看,他都认输了,我打败了你眼里最好的乐师,我是不是应该是这里最好的乐师啊?”

这少女如此不知礼节,萧功成不禁皱皱眉头道:“你要做乐师状元,应该奏上一曲让众乐师心服口服才可,不知你使用什么乐器。”朱成皓也趁机问道:“愿姑娘教我。“

这少女却愣了一愣道:“真的要奏乐曲啊?”萧功成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点头道:“正是。”

“这……”少女撅嘴低头稍一沉吟,从身后拿出一个红布包裹来,道:“我也不必为大家演奏什么乐曲,你们谁要能说出我这乐器叫什么名字,便算我输了即可,如何?”

少女言语如此狂妄,似乎众乐师在她心目中都不值一提,连乐器都不认得,都一起围了过来,要看看她这到底是什么乐曲,这少女将红布包裹打开,竟是一个羊角,众人哄堂大笑,纷纷道:“一个羊角有何稀奇。”

这少女生气地大声道:“我说你们是井底之蛙,你们还不服气,这乐器的质材取自羊角,也不能说是羊角啊,难道笛子取材竹子,就应该叫做竹子吗?”

众人听她说得有理,又仔细看来,这少女将羊角高高举起道:“你们看,这上面有八个孔,前七后一,你们哪个认得啊?”

众人看过去,果然如此,看来这真的是一件乐器,但众人却无一认识,都纷纷摇头,退后,萧功成看得吃惊:“这少女真的身怀绝技?”朱成皓上前仔细看了看,微微一笑道:“这乐器没什么稀奇,不过是个筚篥罢了。”

“筚篥?”众乐师不敢相信,平常筚篥都是竹子制作,何尝有羊角材质的,朱成皓解释道:“这筚篥来自北方,北方竹子少见,多用羊角取材,比起竹子材质的筚篥来,这羊角筚篥更容易演奏悲怆的声调。”说完回头看向那少女道:“我说得对不对?”

这少女不甘心地点点头道:“算你说得有理。”朱成皓道:“请姑娘演奏一曲。”众人听朱成皓说得稀奇,也都起了好奇之心,一起道:“请演奏一曲。”

这少女居然有些慌张,道:“演奏不必了吧,我这乐器既然如此稀奇,奏出的音律也很稀奇的,恐怕惊扰了大家。”

朱成皓见她慌张,不由怀疑这少女是否懂得音律,莫非刚才对自己的评判不过信口胡说,越发激起争强好胜之心,当即道:“这筚篥音调悲怆,能动人心弦,怎么可能会惊扰大家。”萧功成也着急道:“快请吹来,若是技压众人,自然这天下第一乐师非你莫属。”

这少女见是躲不过去,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可吹了。”她拿起筚篥只吹了一下,便立刻传出一阵尖锐的声音来,直刺众人耳膜,几乎穿透,众人急忙捂住耳朵,门前大树上本来一群鸟儿,他这笛声响过,哄然飞去。

少女停住笛声,看向萧功成道:“还用再吹吗?”

萧功成才明白这少女是个不学无术之徒,此行显然是来捣乱的,当下也不管她是何来头了,怒道:“还不来人,将她给我抓起来。”门外两名卫士应声快步跑来,手执铁链奔向这少女,就要拘拿她,朱成皓倒觉得这少女的筚篥声暗合音律,只是她未能加以控制才会变得如此尖锐,有意为她说情道:“大人,她这笛声……”萧功成却再听不进去他的话,打断他道:“今日若不将她抓起来,天下乐师就会嘲笑朝廷懦弱。”

少女倒不惊慌,见卫士走近,将筚篥猛然吹响,这一声比之刚才更加尖锐,让人不寒而栗,有几个胆小的乐师当场晕倒在地,众人也都慌忙蹲下身来捂住耳朵,那少女得意地一笑,趁机跑了出去,在门外大声道:“小花,这天下第一乐师我就让给你吧,回头我会找你的。”说完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渐渐变远。

众人这才站起身来,耳膜中仍在嗡嗡做响,几个卫士正要去追,忽然门口有人高宣了一声:“圣旨下”一名高高胖胖的太监手捧圣旨走了进来,众人忙跪下接旨,太监眼角扫了众人一遍,笑对萧功成道:“萧大人,这天下第一乐师可有结果?”萧功成拉住朱成皓道:“有了,张公公,就是这位花乐师。”

“不,不……”听自己要做天下第一乐师,朱成皓立刻慌张起来,无意大师让自己隐姓埋名,可做了这天下第一乐师岂不是太过招摇,推辞道:“刚才那姑娘说得对,我这笛声有斧凿雕饰之痕,少浑然天成之感,缺乏神韵……”

朱成皓还要申辩,萧功成抢先道:“花乐师的笛声独步天下,无人能敌。”又向众乐师问道:“是不是啊?”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众乐师骇得心中一惊,哪里还敢再说别的,何况朱成皓的音律确实让人折服,纷纷道:“花乐师的笛声清逸超然,卓而不群,天下第一乐师,当之无愧。”

朱成皓还要再说什么,萧功成拉住他道:“接旨吧。”他力气奇大,朱成皓不由自主跪倒在地,那太监高声宣道:“封天下第一乐师为麒麟特使,即日奔赴辽东,迎接雪玉麒麟来朝,着关外玄机营龙行云全力协助,若金峰国不肯献出雪玉麒麟,可将皓王先行接回,然后武力争夺。”

朱成皓听这圣旨不禁大吃一惊,他在金峰国时早就听说过雪玉麒麟,据传是金峰国的圣物,通体雪白,五百年一显世,为天下至祥之物,得之可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金峰国皇族也以麒麟族自居,就象汉人皇族都以龙族自居一样。但朱成皓在金峰国十八年也从未见到过这雪玉麒麟是何等模样,原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想不到雪玉麒麟这一无稽之谈,竟然被明朝上下如此重视,这太荒唐了,抬头想要说话,萧功成拉住他的手道:“麒麟使还不叩头谢恩。”轻轻一拍他的肩膀,朱成皓便觉一股大力压住自己的头,让自己抬不起头来。

那太监又道:“皇上还有口谕,‘饮了雪玉麒麟血,会跻身龙族,与我朱家子孙争夺天下,因此务必殚精竭虑,不辱使命,举家封侯,否则,夷灭九族。’”

朱成皓心中一阵发寒,他在金峰国偶尔也听一些出使明朝的官员谈起嘉靖皇帝,无不说他迷恋于仙术,荒废了朝政,他还以为是别人诋毁,心中曾愤愤不平,今日初到京城,才知传言不虚,知道劝说无益,难怪无意大师让自己随波逐流见机行事,看来面对此情此景,只能如此了,当即叩头道:“臣领旨。”用力甚猛,头碰地上,嘭嘭做响,再抬头时,额头上都沁出血来。

次日下了场雨,虽然不大,但时近深秋,淫雨霏霏,冷风吹过,淋在身上就是一个寒战。朱成皓一夜未睡,越想越觉荒唐,自己利用无意大师的法力,转瞬之间从金峰国到了北京城,却又在一天之内成了皇帝特使回到金峰国,但转念又想,无意大师说的一番淬炼,难道就是如此。正自思索忽听有人敲门,两个头戴斗笠,一身绛红衣衫的人站在外面,不等朱成皓相问,先道:“锦衣卫奉命追随麒麟使出关。”原来是几个随从,朱成皓打量他们一番,轻蔑的一笑,关门回屋道:“你们先回吧,明日再行。”他话音刚落,“哗啦”一声,门板掉在一边,一名壮汉破门而入,朱成皓未及回头,项间突然一凉,刀已经逼在他咽喉,那校尉后面道:“状元爷好不懂朝廷的规矩,既然身负皇命,自当赴汤蹈火,岂能推脱,还请及时赶路,也好不辱使命。”

朱成皓早闻锦衣卫权势熏天,炙手可热,万没想到会如此嚣张,钦命的状元也说杀便杀,这哪里是追随自己的,分明是是在监视,他丝毫不懂武功,真担心这人一刀砍下,要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壮志未酬,死了岂不可惜。哼了一声道:“行,我这就走。”那锦衣校尉得意道:“状元公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收刀入鞘。

锦衣校尉早已为他备好了斗笠和蓑衣,朱成皓穿上,出得门来,外面马匹也都准备停当,朱成皓上马盯着雨雾茫茫的前方,暗自看思量道:“留在京城也无益处,看来只有按无意大师的交待随波逐流再赴关外,那妖僧的僵尸都在山海关外,到在那里,我也好与龙行云一道对付他们。”心念至此,点头道:“那就走吧。”打马前去,那两个锦衣校尉一左一右骑马跟在朱成皓身后,随他奔向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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