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与君离别

这皓王乃是大明朝皇帝的幼子朱成皓,他三岁时明朝受瓦剌人围困,为解国难,父皇求助于远在漠北的金峰国,金峰国要求明朝答应世代与金峰国为友,并以其皇子为质才肯出兵解围,城下之盟,嘉靖皇帝敢不应允?皓王遂到金峰国。迄今已有十八年,十八年间虽是寄人篱下,但他与金峰国的麒麟公主同龄,两人青梅竹马一般长大,人人皆知他将来必是金峰国的东床驸马,何况他又颇受金峰国护国法师无意大师的垂青,被寄予厚望,因此金峰国上下非但没有人轻视他,反而倍受人尊敬,丝毫不亚于在明朝做皇子。尤其是这几年,他与公主都已经长大成人,在金峰国出入自如,哪里象个人质。前几日就因无意大师责备他不懂人间疾苦,缺少淬炼,音律中多温柔缠绵而少阳刚风骨,遂与麒麟公主一起南下,饱经风霜,体会疾苦,以求增加音律中的风骨。他今夜冒雪登山也本是此意,却不料遇见这等咄咄怪事,他不知这关外玄机营何来如此多的尸体,更想不通这些山贼劫掠尸体又是何为,最令他奇怪的是那大汉笛子中的音律,这是什么曲子,竟然如此魔力,他和麒麟公主疾步向回走去,希望能找到无意大师一解疑惑,再没有来时的闲情逸致,将来时四天的路程,两天就赶了回去。

无意大师性情孤僻,离群索居,虽位居护国法师之尊,却住在城外一处孤山之上,朱成皓和麒麟儿到在金峰国城外,过城门而不入,望左而去,行了二三里,这里平地拔起一座山峰,有百余丈之高,大雪之下被装扮得通体银白,宛若一根玉柱,两人到在山下,见这山上垂下一根绳子编制的软梯,风中飘荡不已,朱成皓拿起向上看了一眼,绳子上没有雪花和冰丝,回头对麒麟公主道:“麟儿这里刚刚有人攀援上去。”麒麟儿也奇怪道:“有人来访?”

二人攀援而上,风雪中比往日艰难了许多,二人在常来常往,轻车熟路,倒也不慢,很快攀上山顶。这孤山之上竟是大块平整的土地,长满青松,山风吹过,白雪之下泛起阵阵绿涛。朱成皓仔细查看雪地,果然有三双足迹向松林里过去了,二人急忙跟过去,过了松林,前面一片清脆的竹林,曲折掩映间衬出一条小径,往常二人到在此处,总要打闹一阵,但今日毫无心情,紧走几步,忽而一阵幽香扑鼻,转过一个湾,眼前一亮,已经出了竹林,竟然是一片梅花,白雪之中,点点红梅开得正艳,梅枝掩映处,有一所低矮的房屋,山石垒墙,茅草为顶,显得十分简陋,这正是无意大师的住所。

朱成皓见脚印消失在无意大师的屋内,正要开口询问,忽听有人骂道:“老和尚,你休要猖狂,不传我法术,等我做了皇帝就不让你做这护国法师。”随之房门膨地一声被摔开了,走出一个年轻人,衣着十分华丽,身材瘦弱如柳,肤色苍白如雪,一身的病态,后面两个随从似乎担心他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紧跟左右。朱成皓和麒麟儿不约而同喊了出来:“太子。”这人正系麒麟公主长兄、金峰国的太子少天风,为人骄奢、蛮横,却自许甚高,一心要荡平大漠,折服大明,天下称王,因此屡次缠着无意大师学法术,都被拒绝,想不到今日竟恶言相向。

麒麟公主上前一步着急道:“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跟无意大师说话。” 少天风看她和朱成皓一眼,不屑道:“你们看他是大师,我看他是秃驴,有朝一日我一定学会更高的法术,让这老和尚给我磕头。”朱成皓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生气道:“太子殿下身系家国,还望出言慎重。”少天风哼了一声,对朱成皓道:“皓王,最好对我客气点,否则的话,等我做了皇帝,别说你娶我妹子,到时我让你下监……”朱成皓心中向来厌恶他,听他说这样的话,将脸转向一边,不去理他,麒麟儿急忙推着他道:“快走了你。”奋力将他推进了竹林,少天风这才哼了一声走了。

朱成皓和麒麟儿急忙走进屋内,无意大师靠墙闭目打坐在蒲团上,室内的桌案、香炉尽皆翻到在地,就连迎面墙上的一张巨幅如来画像也倾斜了,想必都是少天风所为。麒麟儿和朱成皓急忙先去收拾,忽听无意大师道:“不必了。”两人回头看去,大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骨骼清癯,虽是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言语之中自有一股威信,宛若将帅,令人不由自主听从,两人急忙恭然而立道:“是。”无意大师又道:“过了今日我便用不着了。”

朱成皓和麒麟儿听他这话中有话,不由一愣,待要询问,无意大师却先道:“既然有意在苦寒中淬炼风骨,为何不多行几日,却又早早赶回?”朱成皓和麒麟儿急忙将那夜风雪中所见详细说了给无意大师。

无意大师听他说起那些道士,感叹道:“那是武当十四心,张三丰的好弟子。”又听朱成皓惊讶于玄机营三万多尸首,叹息道:“玄机营在关外二十余了,二十年间,但见人来,不见人归,三万多尸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龙行云有意将这些尸首运送回去,还算他心中有一丝仁义。”及至听到龙魄刀和天魔三曲,他眉头微微一蹙,轻轻道:“终于来了。”随之竟微微露出笑意,满脸都是轻松,道:“我还以为我等不到他们了。”抬头见朱成皓和麒麟儿均是满脸疑惑,笑道:“天魔三曲分为引魂曲、催魂曲和战魂曲,引魂曲可令尸体听命于己,亦步亦趋,催魂曲能催动尸体去战斗,而战魂曲可令尸体变为绝世高手,天下无人能敌。”

朱成皓心中陡然一凉,忙道:“大师,那他们劫掠五万尸体岂不是五万个绝世高手,与人战斗那还不天下无敌。”

无意大师点头道:“当年你家太祖朱元璋开国时,有一个从天竺过来的妖僧伽叶,他尤为擅于此曲,利用战场上的尸首组成了一支行尸走肉军,意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明朝那些普通兵士自然不敌,屡战屡败,眼见大好河山沦入他手,太祖求助于佛道两家,佛道两家恨这伽叶和尚来路邪恶,用兵狠毒,于是联手对付,起先也不是他这尸兵的对手,当时的少林方丈天冲大师与武当掌门张三丰共同闭关半年,摒弃门户之见,以佛道两家的法力共同创出一曲,名为失魂引,专以对付伽叶的天魔三曲,最终在应天佛道联手,打败了行尸走肉军,那伽叶和尚多说被打得形神俱灭,但天冲大师却始终以为他还有一息尚存,圆寂时交待失魂引不可失传,要终有一人精通,谨防伽叶再现,那夜你遇见那些事情,说明伽叶和尚果然又出现了。”

朱成皓猛然记起那晚其中一名老者说要带尸体去山海关,莫不是要攻打山海关吗?赶忙道:“大师你说这妖僧又要夺我大明江山?”麒麟公主见他一脸急躁,怜惜道:“皓王不必着急,无意大师刚才所言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大师便是那失魂引的传人。”

朱成皓猛然醒悟,赶忙跪下道:“大师请你出手相救。” 无意大师叹息一声,抬头看一眼麒麟儿,道:“公主能否回避一下,我与皓王单独说几句。”

麒麟儿点头称是,慢慢走出,掩上房门。

无意大师幽幽地道:“十八年前我受上一任少林方丈点化,在这里一面修行,一面静候这伽叶和尚出现,因为中原一带久享太平,没有那么多的尸首,唯独这关外战争不断,又冰天雪地便于尸首保存,这伽叶和尚要练尸兵肯定首选此处,我在这里等了他十八年……”

朱成皓喜道:“那就请无意大师出手快快出手。”

无意大师道:“这伽叶和尚此时出现看来也是久经算计的,他想必料定我大限已到,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大限已到?”朱成皓大吃一惊。

无意大师面容平静地点点头,道:“今日是我圆寂之日。”

朱成皓愣了一阵,仔细端详无意大师一番,小心道:“可有后继之人?”

无意大师郑重地点点头道:“有,就是你,皓王。”

“我?”朱成皓本来跪在无意大师面前,此刻惊得霍然站起,茫然道,“我何曾学过失魂引?”

无意大师道:“那首《鹤鸣九皋》便是!”看朱成皓一眼道:“可惜你生于深宫之中,虽在这里为质,但也是锦衣玉食,对苦难理解不深,不谙古直悲凉,音律中缺少风骨,现在还远远不是那伽叶和尚天魔三曲的对手。”

朱成皓屡次听无意大师说他音律中缺少风骨,原以为不过是关乎曲子风格,断没有想到竟与国家前途有关,心中更是焦虑道:“那如何是好?”

无意大师淡然道:“再经淬炼。”

朱成皓忙道:“可是行尸走肉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何再去淬炼啊?”

无意大师道:“你大可放心,伽叶行事谨慎,现在他只有三万尸兵,不会贸然行事的,他定然还会再有行动。而你也会在淬炼之中见识这一切的。”

朱成皓那夜所见记忆犹新,那人用一支横笛竟然能指挥得了三万余僵尸,不由担心道:“大师,你说《鹤鸣九皋》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曲子了吗?”

无意大师摇头道:“世上音律分为天籁、地籁和人籁,人籁不过丝竹所奏,而地籁、天籁以世间万物为乐器,那才是无尚之乐,无论是天魔三曲还是失魂引都不过是人籁,还差得远呢。”

朱成皓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大师所云何意,意欲再问,无意大师起身,走到后墙处,道:“你向这里看。”他手指在墙上一阵勾画,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迹,曲折之间,一扇门从墙上显现出来,又道:“这门名为随心所欲门,只要你推开就能带你到想去的地方,那里自会有一场磨难等你,经历此番磨难,你音律中的风骨自然可成,也就会明白我今日所说的含义了,打败伽叶和尚也非难事,但是你若经受不起,恐怕就是大明朝的覆灭之日了。”

朱成皓不由热血沸腾,凛然道:“我一定经受得起。”

无意大师赞许地点点头道:“送你四句话:隐姓埋名,忍辱负重,随波逐流,见机行事。”

朱成皓本打算说要让公主和自己一起去的,但听无意大师这么说,显然此行凶险得很,心中不忍,只默念一遍无意大师的话,道:“我记下了。”

无意大师道:“那就走吧。”

朱成皓一步走到那扇门旁,伸手要推,忽然想起今日无意大师圆寂,今后恐再难相见,跪下向无意大师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问道:“大师可有偈语传语后世?”

无意大师盘膝坐下,双目微闭,慢慢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朱成皓奇怪道:“这不是唐李颀的《古从军行》吗?大师怎用他人诗句做临终偈语?”

无意大师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日后自会明白”抬头扫他一眼,道:“兵临城下,刻不容缓。”

朱成皓知道他后两句是在催促自己,有心再和麒麟儿作别,又恐一番儿女情长再耽误时间,当下点头道:“大师走好。”伸手去推那扇门,果然应手而开,门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朱成皓一步迈出,便觉脚下一空,自己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身体迅速向下坠去,他什么也看不见,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觉四周都是虚空,什么都摸不到,索性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去。

此时无意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扇门慢慢闭合,他默念几声阿弥陀佛,随后朗声道:“公主进来吧。”麒麟儿推门进来,无意大师先道:“我用法术送皓王赶赴国难,不辞而别,还望公主见谅。”麒麟儿性情贤惠,她虽不愿皓王去争夺皇位,但眼下国难当头,皓王身为皇子,慷慨赴国本是义不容辞,她十分赞同,也不多问,点点头表示知晓。

无意大师又道:“一时我这身体燃尽,会剩下一颗舍利,你一定要昼夜随身珍藏。”麒麟儿一惊,不知何意,刚要询问,就见无意大师身下忽然腾起一片火苗,火势甚旺,瞬间就成熊熊大火,将无意大师包裹其中,麒麟儿转身要去端水救火,无意大师淡淡道:“公主不必惊慌,今日本是我圆寂之日,这火是我有意为之。”

麒麟儿哭道:“大师,为何不通知我父皇?您是护国法师,怎么能走得如此仓促。”无意大师哈哈一阵大笑,火焰中朗声吟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随着他的吟诵,火焰越窜越高,颜色渐成五彩,到在房顶附近,五彩的火焰凝成一道彩虹,从门口飘出,往天际飞去,回头再看地上,火焰已经全部不见,无意大师盘坐的蒲团竟然还在,刚才那大火竟未曾毁他半分,麒麟儿看得奇怪,伸手去摸那蒲团,轻轻一拎,一物坠出,是一粒椭圆的珠子,质地洁白,通体晶莹,她猛然记起刚才大师的话,这应该就是无意大师的舍利了,赶忙捡起,贴身放好。

麒麟儿起身走到室外,但见孤山上一片沉寂,皓王不在身边,她心中孤寂,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何时才能归来,带着这无限惆怅,慢慢下山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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